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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味道|潘德明,徒步骑行环球第一人

湖州味道|潘德明,徒步骑行环球第一人 湖州发布
2026-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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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约4900字
作者:王润生
《湖州味道》投稿邮箱:48951380@qq.com

近日,全球多家媒体纷纷报道了一件事:2026年11月2日,57岁的英国冒险家卡尔·布什比结束了他28年的徒步环球之旅,回到家乡。


布什比回到英国赫尔与母亲相聚


全球徒步环球行是一项极难完成的极限挑战,人类首次实现的是湖州人潘德明。



1930年的中国,在世界面前是失语的。积贫积弱,外有强邻环伺,“东亚病夫”四字沉甸甸扣在每个国人头上;海外侨胞抬不起头,国际场合少见中国的声音。潘德明这年六月从上海动身时,九一八尚未发生;等他走到印度后,东三省却将沦陷。一个人的七年,几乎与一个民族最憋屈、也最不肯服输的七年叠在一起。后来法国总统勒布伦把中国比作“沉睡的巨人”,希腊首相说从他身上看见“东方古国的觉醒”——这些话今天读来是嘉许,当时却是实情:世界对中国的想象,长久停在“多病”“沉睡”上。


1908年,潘德明出生在湖州城北湖郡附小(今第一人民医院人民路)旁一户“红帮裁缝”家里,父亲潘福山是湖州有名的裁缝,常年为湖州、莫干山一带的外国人定制西服。湖州话里有个词叫“百坦”——慢慢来,不着急。潘德明自幼好动,秉性聪明,喜欢在城里到处奔跑,父亲称他是“关不住的野马”。


潘德明和他的自行车


1917年农历正月初一,湖州城里爆竹震天,好不热闹。9岁的潘德明在这番热闹景象的感染下,突然好奇山中寺庙的和尚是怎样过年的。为了看个究竟,他只身跑到城外风景秀丽的道场山万寿禅寺。寺院中的和尚作罢禅事,盛情地款待了这位小客人。


方丈看他天真活泼,便饶有兴致地带他登上山巅游玩。潘德明四下眺望,只见一望无垠的大地,美不胜收;繁华的湖州古城,在俯瞰之下成了一个小方块。道场山山巅建有一座多宝塔,方丈又带他登上这座七级浮屠,他不由感慨道:“这世界真大啊!”


方丈看着他的天真样,意味深长地说:“这世界的确很大。如果你站得再高一点,还可以看得更远、更大。但是不管怎样,你始终不可能把大千世界全部看到,因为地球是圆的。在这1300多年以前,我们中国有一位玄奘法师,他为了到西天去取经,走了17年,连世界的一半的一半还没有走到呢。”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方丈的一番话,在潘德明幼小的心海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他要看看整个世界的涟漪。


自此以后,潘德明就努力锻炼身体,悉心学习地理和外语。父亲那门裁缝手艺也早早替他开了另一扇窗:一针一线为外国人制衣,家里往来着不同口音、不同衣着的客人,世界的轮廓便从案板上隐约浮出来。成年后他到南京,在四牌楼一带与人合开一家西餐馆,名字起得俏皮,叫“快活岭”。店邻东南大学,往来多是进步青年与外籍学者,他在端盘子、聊天的日子里练出几门外语,也爱摊开世界地图看。他替自己算好了远行的本钱:一手是裁缝手艺,一手是烹饪功夫——远行无非衣食住行,握着这两门手艺,身无分文也能换一口饭。这份湖州人式的务实,日后托住了那场看上去最不务实的远行。



1930年6月下旬,潘德明在《申报》上看到上海几个年轻人组织了“中国青年亚细亚步行团”、立志徒步走遍亚洲的报道。22岁的他毅然结束了自己的工作,立即联系步行团,想报名参加。不料,这个由四男三女组成的“亚细亚步行团”已经出发。潘德明脑子一转,寻求到当时商务印书馆黄警顽先生的帮助,在他的推荐下,潘德明赶上了停留在杭州的步行团并被接纳。由此,便开始了以后将令中外钦佩的伟大远行


中国青年亚细亚步行团出发前的合影


“亚细亚步行团”从上海出发时的豪情壮语,逐渐被艰难实践所消磨。一路上,持久步行的艰苦辛劳让有的团员因病告退,有的团员畏难而返。当步行团来到越南海防时只剩下了三人;走到清化时,另两人也离去,全团只剩下最后一个加入的潘德明。


是退还是进?潘德明勇敢地选择了后者。而且根据已经走过的路途,他决定改变初衷,走出亚洲,走向世界。为了能够实现这一目标,他在西贡买了一辆“兰铃牌”自行车,采取了自行车和徒步相结合的旅行方式。他还自制了一本《名人留墨集》,以备沿途各国各界友人的题词,作为他环球旅行的珍贵纪念。


《名人留墨集》封面


他在集子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旅行世界自叙》:“余此行乃以世界为我大学校,以天然配人事为我之教科书,以身闻目见、直接的接触为我之读书法,以风霜雨雪、炎荒烈日、晨星夜月为我之奖励金。德明坚决地一往无前,表现我中国国民性于世界,使知我中国是向前进的,必欲达到目的而无退志。”


此后,潘德明踏上了坎坷的旅途。他在印度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里找不到宿处,便爬上大树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树杈过夜,天亮见一头猛虎盘踞树下,抓起当地人赠送的铜锣拼命敲,才把野兽惊走。他从波斯往阿拉伯走,是450英里不见人烟的荒漠,直到水粮断绝之际恰逢驼队才得救,他在家书中写道:“费了6天工夫,才过了这难关,沿途除我,不见有第二个人。”在叙利亚的山口,他遭强盗洗劫,失去了路费和自行车;在保加利亚,他因为不知道当地“摇头是、点头否”的习俗而南辕北辙;在阿尔卑斯山的密林中迷路昏倒,被猎户所救。这些都不是传奇的装饰,是一个孤独旅行家在没有领事保护、没有后勤、没有回程票的日常。


这趟远行是双向的——一头把中国带进世界的视野,一头把世界带回中国的案头。潘德明不是去索取赞叹的,他是去求学的。他在给家人的信里说得明白:“周游世界各地,考察各国实情,主要为我今后实现科学救国的理想打下根基。我回国后,决计到青藏高原考察……”沿途的邮戳、标本、物产、照片,都是他替故土采回来的样本。


在周游美国以后,潘德明决定尽快结束环球旅行,返回祖国。他第一次搭飞机从美国越海到古巴,随后横渡太平洋,来到澳大利亚。潘德明原本计划从澳洲到印尼后去日本,然后从日本回国。但当时日本已侵占我国东三省,军国主义气焰嚣张,他决定绕过日本,以示抗议。他随即渡海抵达新加坡,实际已完成“环球一圈”的伟大目标。但直到1936年6月,潘德明才经由缅甸入境云南,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祖国。潘德明在云南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于1937年7月返回上海。离家时22岁,归来29岁。至此,潘德明历经千辛万苦,延续七载,行程数万里,经过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环球旅行正式结束。



真正让这趟远行不同于任何探险的,是那本《名人留墨集》册子。它一头连着中国,一头连着世界。


首先它连着海外的中国人。当潘德明渡海到新加坡,华侨给了他英雄般的迎接,中国领事馆替他办妥周游世界的护照,总领事题“万里壮游”四字。爱国华侨领袖、“万金油大王”胡文虎是第一个在《名人留墨集》上落笔的人,他写道:“我希望全世界的路都印着你脚车的痕迹”,并慨然资助旅费。一个走出国门的年轻人,先被自己的同胞认了出来——这是“让世界认识中国”的第一步。


泰戈尔的题词与合影


其次,它还连着世界。1931年4月,潘德明抵达印度,泰戈尔邀他共进午餐,紧握他的手说:“我相信,你们有一个伟大的将来;当你们的国家站立起来,把自己的精神表达出来的时候,亚洲也将有一个伟大的将来。”诗人称他为“亚洲人的骄傲”,签名之外赠了画稿;甘地送他一面亲手用粗麻布织成的国旗与一张签名照,并含泪盼中印两国迅速自强。


1932年6月,潘德明走到希腊奥林匹亚,在报纸上看到中国因资金问题没有派运动员参加洛杉矶奥运会,他愤而在古运动场遗址旁用中英文写下两行大字:“中国人潘德明步行到此!”希腊首相维尼各罗斯接见他时说:“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东方古国的觉醒。”1933年7月到巴黎,法国总统勒布伦援引拿破仑的话相赠:“中国是一个多病的、沉睡的巨人,但是当他醒来时,全世界都会震动。”同在巴黎养病的张学良经顾维钧介绍与他长谈,听完三年经历,挥笔写下“壮游”二字,又赠一笔旅费。潘德明当天日记里记着:“国人期望之殷,感人肺腑,德明自当奋勇直前,力振民族精神,雪‘东亚病夫之耻。”册页里后来还有徐悲鸿的“丈夫壮游”、李宗仁的题词。1933年11月经过伦敦,英国首相麦克唐纳勉他“顽强地达到理想的终点”。1934年在华盛顿,罗斯福亲授一枚金牌:“荣誉,应该属于有奋斗精神的人!”


在潘德明的旅途中,各国报纸争相报道他的事迹,海外华侨把他当作华人的代表。一个没有强大公使馆、没有国家宣传机器的青年,靠一辆自行车和一本册子,替中国挣来一次又一次被认真注视的机会。所谓"让世界认识中国",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泰戈尔的一顿午餐、罗斯福的一枚金牌、胡文虎的一笔旅费、古运动场石柱旁那两行中英文字,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前后装订的三本留墨集共重约四公斤,收了近1200个团体和个人用几十种文字写下的签名题词、571枚各地邮戳印章、20多个国家元首的手迹,还有家书、照片、沿途采集的标本与各国物产。在一个中国还没有多少话语权的年代,世界是透过这个青年的册页、报纸上的照片和各国元首的接见,第一次认真打量“中国人”三个字。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能走的人,是一个不肯趴下的民族——他用脚步丈量的不仅是大陆与海洋,更是文明与文明之间的距离;他带回国的不仅是见闻与知识,更是一个民族失落已久的自信与尊严。


如果说布什比在路上收获的,是“99.9999%的人性里最好的那一面”,那份善意属于他一个人;那么潘德明收进册页的近1200个签名与题词,却是替一个国家收下的。同样被世界善待,一个把善意记成自己的故事,一个把它誊成国家的名帖。


七七事变前夜回国的潘德明,把海外华侨资助、原拟用于考察青藏高原的十万美元,全部捐给抗日前线。出门是为国争光,回来是为国纾难,原是同一件事。此后他婉拒了演讲、出书、从政的邀请,在永康路的老房子里画宫灯谋生,拮据时曾在弄堂口摆摊替人熨衣服,从此在公众视野里彻底“蒸发”。后来曾有泰国华侨寻到上海,家人按他的嘱咐回一句“潘德明出国后一直未归”,对方误以为他已遇难,竟在泰国替他办了追悼会。1976年10月18日,他因心肌梗塞在上海病逝,享年68岁,没有讣告,没有追悼,安静得如同秋叶落地。


1979年,一位上海体育编辑在即将销毁的废纸堆里翻出几本他民国时期的旧护照,《名人留墨集》由此重见天日。他的儿子画家潘蘅生后来据父亲口述与遗物绘成数百幅连环画,1984年由人民体育出版社以《周游世界》为名出版;中国自行车旅游者协会把最高奖项定名“潘德明骑游奖”;2018年,湖州博物馆在他诞辰110周年时办“殊途同归”特展;2024年,上海立达学院落成潘德明展览馆;2025年,嫡孙潘溯所著《我的祖父潘德明》在徐家汇书院首发。一个曾让20多国元首题词的旅行家,直到40多年后,才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


家乡湖州同样记得他,政府在拓宽人民路时,特意在湖郡女校旧址红楼近旁辟出一小片竹园,为这位“驴友先行者”立像;湖州二中把新体育馆冠以他的名字,近年又添了个仪式——高三学生在潘德明艺体馆前拍毕业照,一届届少年与那位老校友合一张影。


湖州话里有个“百坦”,意思是慢慢来、不着急,可偏偏是这座最讲“百坦”的城,养出过一个最不肯“百坦”的少年。湖州向来靠走出去立身,湖丝曾从这里运往远洋,湖商的足迹遍布国内外,潘德明不过是走得最远的那一个。20世纪30年代,中国在世界面前还没有多少话语权,他凭一册《名人留墨集》和一辆自行车,在国势微弱的时候替国家递出了名片,让世界先认识一个中国人,再认识他身后的中国。


90年过去,卡尔·布什比——这位西方人眼中的现代“奥德修斯”布什比和我们的探险家潘德明隔着大半个世纪各绕地球一圈,走的是同一条万里长路,交出的却不是同一份答卷——布什比辗转半生走回了家,潘德明把中国带向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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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州发布

制图:沈竹青

编辑:张鸣阳、沈晓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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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忻媛 制作: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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