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 Staff Engineer,如何寻找值得解决的问题
广泛倾听,如何把日常问题变成有价值的项目想法。
本文在 Lobsters 上也有相关讨论。
注:本文发布后根据读者反馈做过修订,以提高表达的清晰度。
“你是怎么找到那些值得投入的问题的?”最近,我辅导的一位高级工程师这样问我。他正准备晋升 Staff Engineer,并意识到,这个角色不只是把分配给自己的工作做好,还得参与判断团队和整个组织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有人建议他在日历里专门留出时间,用来思考更大的方向。他试过,却觉得效果不好,于是来问我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告诉他,我很少靠盯着一张白纸、努力“进行战略思考”来发现好问题。我的做法更像一块海绵:听着日常工作中源源不断的杂音,把人们遇到的问题吸收进来,先放在脑后。时间久了,有些问题会自行消失;另一些原本看似无关的问题之间,则会慢慢显出联系。最终,我会逐渐看清到底是什么在拖慢大家,以及我或我的团队能做些什么。
我共事过不少工程师,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尝试过这种方式。他们等经理或负责人找出机会,再通过解决最难的指派任务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当然完全有可能带来晋升。但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项目,往往是我发现并解决了一个重要问题,而当时管理者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不过需要说明:我的经验主要来自大型公司的基础设施和开发者工具团队。在这些团队里,工程师有很强的自下而上的自主权,可以影响产品路线图。如果身处一个更强调自上而下决策的环境,可能根本没有多少空间采用这种工作方式。
吸收问题,而不是请求
人们很乐意谈论自己面对的问题:在会议、聊天线程、演示和邮件里,他们会解释工作为什么难,抱怨什么东西拖慢了进度,也会描述自己希望做到却做不到的事。
当某件事与我的职责范围有交集时,我就会顺着线索继续追问。我可能会问:“如果有 X,能解决你的问题吗?”也可能把自己负责的产品中某项已有功能介绍给对方,再问它能覆盖多少实际使用场景。
用户经常会直接要求某个特定解决方案,而不是说明根本问题。我不会照单全收,而是继续往下挖,直到真正弄清他们想完成什么,以及现有产品为什么无法满足他们。
我天生内向,这种在日常环境中持续倾听的方式尤其适合我。为了寻找想法,我不必把日历塞满没有明确目的的探索性会议;一个正常的工作周里,身边本来就有海量有用信息在流动。
不过,一旦某个问题显得值得进一步研究,我就会主动起来。我需要看到它怎样影响团队每天的工作。我会坐在他们旁边,让他们带我走一遍工作流程和正在排查的 bug。条件允许时,我也会亲自尝试解决其中一些 bug。直接观察问题,更容易区分团队真正需要的东西与他们口头要求的解决方案。
我还会主动去找那些比我更了解组织全貌的人:负责关键系统的人、横跨多个团队工作的人,或者对我所在团队的下游工作有特别深入认识的人。我会约一次 1:1 或者喝咖啡,问问他们最近遇到过哪些有意思的问题。他们也许已经在多个地方看到过同一种问题,并开始把线索串起来。这能让我更早发现某些模式;如果只靠自己,可能要过很久才会注意到。
让问题积累起来
我有好几次因为行动太快而吃亏。某个诉求强烈的团队提出请求后,我一兴奋就把功能做了出来,结果他们几乎没用。可能是他们的优先级变了,也可能请求只源于一次性的排查,而那件事后来已经无关紧要。一个团队当时有多急切,不等于这项功能相对于产品需要支持的其他事情有多重要。我过度盯着他们的请求,反而失去了对全局的判断。
这些经历让我学会让潜在问题先堆积起来。按我的倾听方式,收集到的问题远远超过我能解决的数量,而且并非每个问题都值得采取行动。多数问题第一次听到时,并不需要立刻变成一个项目;等待本身可以是一种超能力。
等待期间,同一个问题可能会在不同团队里独立出现,从而提升解决它的优先级。表面不同的问题,也可能逐渐显出相同的形态,于是一个方案就能同时覆盖多个使用场景。又或者——这是我吃过亏才明白的——提出请求的团队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在意它。
所以,我通常会先在脑中记上一笔,等问题再次出现时再回头看。我认识的另一些工程师会更系统地把这类问题写下来。具体采用什么机制,取决于个人,每个人都得找到适合自己的办法。关键在于,不要让尚未解决的问题过早消失,要给它们足够长的时间,让更多证据积累起来。
找到共同形态
等待能帮助我收集证据,但光有证据还不能告诉我该做什么。我仍然需要判断,留下来的这些问题是否真的相关,以及是否存在某种办法可以一起解决它们。
我参与开发的性能调试工具 Perfetto 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会把记录到的系统活动显示在时间线上,时间线由一行行称为“轨道”(tracks)的内容组成。几年间,不同团队不断要求我们给 UI 增加一些细小而具体的功能。一个团队想要一条命令,把自己偏好的轨道固定在屏幕顶部;下一个团队也想要同样的功能,只是要固定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组轨道。还有人希望 Perfetto 打开记录时,默认就放大到某个特定片段;或者显示一套针对其关注内容定制的聚合结果。少数团队已经不再等我们,转而用 bookmarklet(书签脚本)做出了复杂的变通方案。[1]
等这些需求积累到一定数量时,我脑中照例乱成一团:具体请求、各自的约束,再加上一些尚未成形的解决办法。我已经明白,只是坐在桌前苦想,通常逼不出一个好答案。相反,我最容易理清思路的时候,是在伦敦漫无目的地长时间散步。没有刻意强迫自己时,那些联系反而更容易浮现出来。
最后我意识到,这些团队真正想要的,都不是自己点名要求的那个具体功能。他们都希望按照各自的工作流定制 Perfetto,同时又不把自己的选择强加给其他人。底层需求并非某一个功能,而是扩展 UI 的能力。当这种联系终于被看清时,是这份工作里最让人畅快的时刻之一:几个别扭、零散的请求突然收束成一个想法,并打开了任何单独请求都没有暗示过的可能性。
但也正是在这种时候,我必须格外谨慎。所谓“共同形态”仍然只是一种假设,优雅并不是证据。扩展 UI 这次确实抓住了真实需求,但我以前也被这种感觉骗过。
最近还有一个例子:我一度确信,为 Perfetto trace 查询构建一套透明缓存系统,就能同时解决大型 trace 共享和重复查询的问题。直到我开始写 RFC、制作原型,才发现这种优雅是假的:两个问题确实需要不同的解决方案。我不太情愿地把设计拆成了两部分,后来两部分都已经上线。[2]
开发之前先做压力测试
你也许会以为,现在就是我开始开发的时候,但通常还不是。接下来走多远,取决于我有多确定这个想法行得通,以及人们是否真的需要它。
如果一项改动足够有用、风险又足够低,我会立即行动:提交修改,再告知经理。如果不确定想法能否奏效,或者不知道需要投入多少工作,我会先做一个用完即弃的原型。它能暴露失败点,也能给其他人一个具体的东西来反馈。如果想法规模很大,而我又相信它成立,我才会投入完整的精力:花上几周甚至几个月完成开发,并扎扎实实地争取其他工程师和团队的支持。
整个过程中,我不只是在说服别人,也是在说服自己。有时最诚实的答案就是停下来:如果别人看不到我看到的价值,或者遇到了重大的技术障碍,我宁愿现在放弃,也不愿做出一个无人使用、最终变成维护噩梦的东西。有时想法本身经得住检验,只是时机不对,那我就先搁置它,等它成为组织优先事项的那一天再立刻启动。
即使一个想法通过了检验,也不一定非得由我亲手实现。可能由我来做,可能由团队里的其他人来做,也可能是它改变了整个组织的关注重点。只要找对问题、把问题塑造成形,即便我不负责具体实现,也依然能够产生影响。
Perfetto 扩展能力这个想法,就值得我们投入完整精力。当时我们已经在开发 plugins,把 UI 做得更模块化,但还不够:团队必须开源所有 plugin 代码,而许多内部使用场景无法接受这一点。因此,在构建任何新东西之前,我先把问题和方案拿给经理、队友及使用方团队讨论。最后我写了两份 RFC,进行了多次 1:1,也做了几场分享,并随着反馈不断调整方案。
最终,我设计并实现了 macros,把它作为一种“轻量级扩展”:无需编写 plugin,也能自动执行 UI 中的操作。Extension servers 又把这个想法推进了一步,让团队可以共享自己的 macros。
我们没有亲自实现每一个被请求的功能,而是给了各个团队一套按自身需求调整 Perfetto 的办法。现在,Google 内部有几十个团队在使用 macros 和 extension servers,另外还有几家公司也在内部使用 extension servers。
解决有用的问题,会帮我找到下一个问题
这套过程经历得越多,做起来就越容易。当我认真对待某个人的问题,提出有用的问题,或者帮助他们解决问题时,他们会记住。之后,他们会更早来找我,也会把我带进与其他相关问题有关的讨论。
这样一来,我就能看到组织里更大范围内正在发生什么,更容易识别模式,也更容易做出人们真正需要的东西。解决其中一个问题,又会让我进入更多讨论,这个循环会持续下去。
这些成功会建立一种来自长期持续负责的信任。早期,我必须亲自把许多想法变成实际成果,以证明自己的判断可靠。随着时间推移,经理和组织越来越重视我对“什么真正重要”的判断。于是,即使不负责每一个项目,我也能影响产品路线图。
这与“成为 Staff Engineer 就意味着用会议和协调取代技术工作”的说法不同。对我而言,对话是我决定构建什么的输入,而不是最终成果。
结语
这正是我希望那位被辅导者明白的事:寻找值得解决的问题,并不是一项与其他工作割裂的活动。它来自你长时间参与别人的工作,直到看见任何单一请求都无法告诉你的东西。
参考链接
原文:https://lalitm.com/post/find-problems-staff-engineer/
Lobsters 讨论:https://lobste.rs/s/utnhmy/how_i_find_problems_solve_as_staff
作者相关文章《不要回答用户提出的第一个问题》:https://lalitm.com/post/dont-answer-the-first-question/
Perfetto macros 文档:https://perfetto.dev/docs/visualization/ui-automation#creating-macros
Perfetto Extension servers 文档:https://perfetto.dev/docs/visualization/extension-servers
作者相关文章《长期持续负责》:https://lalitm.com/software-engineering-outside-the-spotlight/
透明缓存原始方案:https://github.com/google/perfetto/discussions/4960
Perfetto warm sessions RFC:https://github.com/google/perfetto/blob/rfcs/0031-trace-processor-warm-sessions.md
Perfetto streaming table export:https://github.com/google/perfetto/pull/6839
引用链接
这些变通方案通过 bookmarklet 调用 JavaScript,操作 Perfetto 的内部 UI API。↩︎
最初的方案,是用透明缓存同时处理重复查询,并加快大型 trace 的再次打开。随着设计深入,我意识到,重复查询更适合通过在内存中保持 session 活跃来解决;再次打开则更适合把 trace 显式导出为一种专为快速加载设计的格式。透明磁盘缓存还可能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保留数 GB 的文件,因此需要一套新的生命周期管理系统。这个方案最终被 warm sessions 和 streaming table export 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