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应该如何培养创业者
大学应该怎样帮助学生做好创办创业公司的准备?Y Combinator 非常适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学生离开大学后,下一站往往就是我们这里。我们有点像研究生院。而且,YC 已经花了 20 年不断完善自己对“有潜力的创始人”的判断标准,你大概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培养目标了。
YC 的合伙人会寻找什么样的人?答案出奇地简单:善于把东西做出来,而且已经养成动手去做的习惯。
创业公司最难的部分是产品:既要知道该做什么,也要有能力把它做出来。这种知识来自计算机科学、机械工程或分子生物学,而不是管理学或金融学。[1]
因此,要让本科生将来成为成功的创始人,不是为他们另设一套以“entrepreneurship(创业)”为中心的课程,而是继续做好大学原本最擅长的事——教他们计算机科学、机械工程和分子生物学。[2]
事实上,与为几乎任何其他职业做准备相比,帮助学生创办创业公司反而更接近博雅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理想。创业公司成败取决于顾客有多喜欢它的产品。顾客不关心创始人在大学里学了什么。因此,只要能练就把东西做出来的本事,创始人完全可以学习任何自己想学的内容。
不过,这里的“做东西”应该从非常宽泛的意义上理解。它并不意味着所有未来的创始人都必须学习某种工程学。几乎任何可以称为建造或创造的专长,都可能派上用场。比如,Steve Jobs 学过书法,这对他很有帮助,也是 Apple 后来主导桌面出版市场的原因之一。
所以,数学、科学、工程和设计通常都是不错的选择,但我不想给这些领域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边界,因为我可以想象,其他形式的创造同样可能有用。当然,你也不必主修某个专业才能精通它。Mark Zuckerberg 很擅长编程,但他主修的是心理学,而不是计算机科学。
要概括未来创始人应该学什么,最好的说法是:他们应该寻找那些强有力的思想。不过,聪明人本来就会自然地被强有力的思想吸引。因此,只要大学里还有教授这类思想的院系,那些有望成为优秀创始人的人就会找到它们。[3]
事实上,要让大学在培养未来创始人这件事上做到理想状态,只需要改变两件事:让学生相信,创办创业公司是自己也能做到的事;鼓励他们做自己的项目。
目前,“自己也能创办创业公司”这种信念在不同大学里的分布非常不均衡。如今 YC 收到的申请已经多到足以让申请数据成为衡量各大学创业兴趣的合理指标。以 Harvard 为例,其校友申请 YC 的比例大约是 Yale 和 Princeton 校友的两倍。Harvard 的学生大概并没有与 Yale 和 Princeton 的学生存在那么大的差异。Harvard 学生后来创办更多创业公司,只是因为这件事在那里更为常见。
这反过来意味着,Yale 和 Princeton 只要让学生相信创办创业公司是一条可行的道路,最终走上这条路的人数至少就可能翻倍。
一所大学一旦形成创业文化,就不必再专门说服学生相信创业可行。新生会从高年级学生那里自然明白这一点。但如果一所大学还没有多少创业文化,也可以采取一些办法帮助学生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最有效的方法,大概是让他们看到真正做成过这件事的人。
在现实生活中亲眼见到一些创始人之前,人们往往会觉得,创办创业公司是“其他人”才会做的事。见到真人会戳破这个泡泡。事实上,亲眼见到创始人会带来双重鼓舞:他们看上去很厉害,同时又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尤其当他们谈起创业初期,讲到那时的自己什么都不懂、犯了很多错误时,更是如此。奇妙的是,现实中的创始人会让“成为创始人”同时显得令人向往而又触手可及。
这会让学生产生一个念头:“我想成为那样的人,而且我也做得到。”
创始人对学生的激励程度,大致可以看成“他们的财富和名气”除以“他们比学生大多少岁”。所以,没有必要非得把著名的亿万富翁请到校园里。二十五六岁、创业三年、公司估值两三亿美元的创始人,同样有效。他们的财富和名气可能只有那些亿万富翁的二十分之一,但学生对他们产生认同感的难度也只有二十分之一。
大学如果希望学生创办创业公司,为什么需要让他们相信这条路可行,答案显而易见。但为什么让学生做自己的项目也如此重要?
有四个原因。第一,做项目是深入理解一个领域的绝佳方式,甚至可能是最好的方式。创造新事物带来的兴奋感,远比担心考试考砸更能驱使人前进。
第二,共同做项目,是未来联合创始人彼此发现的最佳途径。最成功的创业公司往往不止一位创始人,而要确切判断一个人是否适合共事,唯一的方法就是和他一起做事。Apple 和 Microsoft,只不过是它们的创始人共同做过的许多项目中最后的那一个。
第三,创业公司本身就是一个项目。因此,对于习惯做自己项目的人来说,创办一家公司会显得很自然。没有老师或老板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也不会让他们觉得奇怪,因为他们早已习惯自己给自己下指令。
第四,也是最出人意料的一点:最好的创业点子,往往来自那些看似随意的业余项目。最好的创业点子刚出现时,通常显得荒唐到任何有意识寻找创业点子的人都会把它们否决。谁会料到,做一个学生名录竟然能发展成一家巨型公司?因此,发现最佳创业点子的方法,不是专门寻找创业点子,而是去做任何自己觉得有趣的项目。
因为这些项目实际上远非随机。善于把东西做出来的年轻人,是技术趋势的风向标。所以,任何让他们觉得有趣的想法,最终通向有价值成果的概率都会异乎寻常地高,即使他们自己当时也没有意识到。
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 YC 合伙人非常在意申请者做过哪些项目,却完全不在意他们的 GPA 了。项目是知识的最佳来源,是创始团队的最佳来源,也是创业点子的最佳来源。
但对大学来说,鼓励学生做自己的项目也许并不容易。这意味着要给学生更多自由时间,而大学未必愿意这么做。
Microsoft 和 Meta 有一个很少有人注意到的共同点:它们都诞生在 Harvard 的 reading period(考前复习期)。这是课程结束到期末考试开始之间的一段空档。它之所以叫 reading period,是因为学生本应利用这段时间复习备考。但事实证明,这个阶段恰好同时具备了最适合启动新项目的几个条件:学生都在校园里,而且第二天没有任何必须交付的作业。
尤其是“第二天就有东西要交”这种约束,会严重拖累最有抱负的学生。仅仅把它消除几个星期,就诞生了两家市值万亿美元的公司。想象一下,如果 Harvard 的 reading period 延长一倍,美国的 GDP 会变成什么样。
大学往往会抗拒减少学生课业负担的想法。部分原因在于,管理人员认为,要取得某种成果,就必须主动采取措施。仅仅把学生放在一边,让他们自己做事,也能取得成果——这种方式与管理者的天性格格不入。
而学生确实应该被放在一边。这些项目应该真正属于学生自己,大学应该抵制把它们官方化的诱惑。一方面,项目完全属于学生自己时,他们会更兴奋地投入其中;另一方面,很多项目一旦被官方承认,根本活不下来,因为它们会违反某条规定。Bill Gates 和 Mark Zuckerberg 在本科期间都曾因为自己做的项目惹上 Harvard 校方的麻烦。
Bill 违反校规,把并非 Harvard 学生的 Paul Allen 带进计算机实验室,一起开发 Altair Basic。Zuck 则因为 Facemash 惹出了大麻烦,甚至被处以留校察看。他们的经历恐怕更接近常态,而不是例外。大学有许多规章制度,而新项目往往是杂乱、不规整的东西。
此时此刻,就有学生在操纵无人机飞出视距范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大学很难让学生不那么忙,还有另一个原因:校方会担心,如果没有某种监督,大多数学生只会浪费多出来的自由时间。事实也确实如此!给最有活力的学生留下更进一步的空间,代价就是也给了最缺乏动力的学生退步的空间。
但这笔代价值得付。最有活力的学生一旦表现得更好,可能会好上许多;而最懒散的学生原本就没学到多少,继续变差的空间其实很小。因此,把一部分时间还给所有学生,即使不能改变中位数,也可能大幅提高平均结果。[4]
为了鼓励未来的创始人而改变整所大学的时间安排,看起来也许有些过头。毕竟,这类学生永远不会超过总人数的 10%。如果这种改变只对未来创始人有用,那可能确实太过了。但事实上,把一部分时间还给学生,会帮助所有最有活力、最有抱负的人。哪怕课业压力只减轻一两个星期,他们也都会以某种方式探索新的事物。
既然已经解释了大学应该怎样培养未来的创始人,接下来也该说说不应该怎样做。有一件事是大学办不到的:真正教会学生如何创办创业公司。创办创业公司和化学、绘画一样,必须在实践中学习。这意味着,一门真正合理的创业课必须是实验课:学生得实际创办公司。我也非常清楚这种课应该长什么样,因为 YC 就是这样一门课。
但 YC 的结构与大学截然不同。如果试图把它硬塞进本科培养方案,最后只会变成一场笑话。
难道要让学生在没有任何资金的情况下创办这些公司?一边修三四门其他课程,一边经营一家必须投入全部时间才能做好的创业公司?如果克服这些障碍之后,某些公司真的起飞了,又该怎么办?让学生直接放弃公司吗?因为他们要么放弃公司,要么退学,没有第三条路。
全职经营创业公司与做全日制学生互不相容。学习如何创办创业公司的唯一办法,就是亲自去做。这两句话显而易见,几乎已经是同义反复。然而,许多人还是设法否认它们所导出的结论:你无法在课堂上教会学生如何创办创业公司。
面对这个令人不便的事实,一种常见做法是假装自己能教会学生创业,比如组织商业计划竞赛。学生一起想出一个创业点子,再向模拟投资人推介。这种练习不只是毫无用处,甚至会产生积极的误导。它会训练创始人相信,融资才是创办创业公司的关键一步——创业的核心,就是编出一个能打动投资人的故事。
作为投资人,我可以告诉你,事实并非如此。融资只是不得不承受的麻烦。真正需要打动的是用户,而不是投资人;打动用户靠的是原型,不是话术。创业的核心,不是创造一个能吸引投资人的故事,而是创造一款能吸引用户的产品。[5]
事实上,未来的创始人应该做的,恰好与学生在商业计划竞赛中所做的相反。他们不该只想着创业公司却什么也不做,而应该先把东西做出来,别去想它们以后会不会变成创业公司。
大学之所以容易受到诱惑,去组织商业计划竞赛之类华而不实的东西,可能有一个原因:如果它们真的采取最佳措施来培养未来创始人,整个过程看起来会过于安静。想象一所把一切都做对了的大学:学生出于真正的兴趣选择课程,在课堂上深入掌握如何把东西做出来;同时又兴致勃勃地和朋友开展与学校毫无关系的业余项目。
毕业时,这些学生会恰好拥有最能预示创始人成功的两样东西:把东西做出来的能力,以及动手去做的习惯。此外,相当一部分业余项目会成为创业公司的萌芽。然而,在家长和未来的学生看来,这所大学却像是什么也没做。讲“创业”的课程在哪里?创新中心又在哪里?
而这也正是培养创业公司创始人的最佳方案又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它不需要增加任何成本。你不必聘请什么创业学院院长,也不必建造任何新大楼。事实上,如果你真的做了这些事,它们反而容易拖累你;因为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所以它们如果会产生影响,通常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如果还有多余的钱,就把钱交给教授计算机科学、机械工程或分子生物学的人。[6]
不过,如果最佳路径看起来太过安静,解决办法也不是放弃它。真正的办法是站稳立场,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最终让结果自己说话。如果你能在学生中培育出一种自然生长的创业文化,而且每一届都有多名学生后来创办了成功的公司,那么所有留心观察的人很快都会看到这一点。
注释
[1] 如果 AI 将会编写大部分代码,学生还应该学习计算机科学吗?当然应该。计算机科学本身就是一门有趣的学科,也是一种理解一般性问题求解方法的绝佳途径。即使所有代码都由 AI 替你编写,你仍然处在工程经理的位置,而优秀的工程经理应该能够完成下属所做的工作。
[2] 我总是给“entrepreneurship”加引号,其中一个原因是:用这个词描述创办创业公司容易误导。“Entrepreneurship”只是指创办自己的生意,而 startup 只是这个世界中微小到几乎不可见的一个子集,两者遵循的规则完全不同。把它们混为一谈,就是在主动招惹麻烦。
[3] 当然,所有院系都会声称自己在教授强有力的思想。不过,这类不实宣称似乎不构成多大危险。那些有望成为优秀创始人的人,甚至不必识破它们;这些院系的课程根本不足以引起他们的兴趣,因此也浪费不了他们多少时间。
[4] 这里与收入差异之间存在一个有趣的类比。收入尺度的底部被牢牢固定在零,因为有些人要么没有能力工作,要么只是眼下没有兴趣工作。如果允许收入出现更大的差异,处在尺度最底端者的收入不会受到影响;n 乘以零仍然是零。但在尺度的另一端,你会看到巨大的变化。
[5] 这些竞赛倾向于让参赛者打动投资人,而不是用户,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只有这样,竞赛才能使用同一组评委。投资人可以被当成彼此可以替换的一类人,而每款产品的用户可能各不相同。但如果衡量正确的东西在实践中不可行,解决办法也不是改去衡量错误的东西。
[6] 如果一所大学设有商学院,商学院也容易把大学从最佳路径上拉走。商学院的设计目的并不是培养创始人,而是培养 20 世纪初兴起的大型工业公司的管理阶层;它们是工业资本主义的西点军校。这就是为什么商学院的正式名称通常是 School of Management(管理学院)。
商学院教授的技能,在经营规模超过某个门槛的公司时或许有用,但它们不是创办公司最关键的要素。真正关键的那些技能,已经由其他院系教授。因此,只要商学院影响母校培养未来创始人的策略,它所能做的就只有增加误差。
感谢 Trevor Blackwell、Daniel Diermeier、Jared Friedman、Diana Hu、Michael Kotlikoff、Jessica Livingston、Robert Morris、Harj Taggar 和 Garry Tan 审阅本文草稿。
参考链接
原文:https://paulgraham.com/prepare.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