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剧高璇、任宝茹
高璇、任宝茹是业内知名黄金搭档编剧,从《别了,温哥华》、《我的青春谁做主》、《婚姻保卫战》再到如今的《归去来》,来看看两位编剧一路走来背后的故事。

《归去来》官方海报
喜多瑞:《归去来》相较于同类剧集,优势在哪里?
高璇:比起一般的青春都市剧,《归去来》的戏剧冲突要更强烈,因为我们在其中设计了父辈官商勾结的一条线,所以整个戏剧冲突超越了情感与伦理,上升到了是非正义,这样一个更大的戏剧冲突层面上。当初在做这个题材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这是一个优势,因为观众们还是更愿意去看戏剧冲突强烈,戏剧元素更丰富的剧集。
所以《归去来》在所探讨的东西上,要比大多青春都市剧集的范围要宽广些,另一方面它戏剧冲突的强度也要高一点,我觉得这两点算是《归去来》的两个优势吧。

《归去来》官方剧照
喜多瑞:那这样一部戏剧冲突强烈的剧集,创作上会更有挑战吗?
高璇:其实剧中人设与故事线在我们去美国采访前都已搭建完成,采访是为了添肉,就是增添留学生生活的质感,不仅如此,剧中存在的每一个人物都能在现实生活找到相对的原型,从普通留学生到移民二、三代,包括移民官员的家属,甚至是官员的情人,我们在采访中都一一接触到了相对应的人群,带着对她们的观察,与逐步了解,去为我们的剧本角色进行更加深入的打磨。
《归去来》的创作从大纲到剧本一路顺利,又加上有戏剧张力的框架在里头,创作过程中是生活流与戏剧流的相互带动,有时是戏剧流带动生活流在走,那戏剧张力便一下子涌上来,观众们会有一种节奏突然加快的感觉。戏剧创作上这样两种流派的融合,有些人觉得很好,但有些观众可能接受起来不太习惯,见仁见智。但我们在剧本创作中没有遇到过困境,两种剧作模式的转换是流畅的。

编剧高璇
喜多瑞:两位编剧老师在业内被称为黄金搭档,是如何达到这样的关系的?
高璇:我和宝茹合作快二十年了,最初是经历过大学期间的一次合作后,刚毕业我们又一起接了个戏,当时要去上海写八个月剧本,我们被安排一起住在给编剧们提供的酒店里,隔壁间住着曹保平老师,另一侧则是蒋晓勤老师,咱们几个白天就相约吃饭,保平和蒋晓勤老师都是独自工作,身在异乡都很孤独,所以大家约在一起吃饭。好在我和宝茹两个女孩一起工作,相互有个照应,加上我们在合作中发现彼此能力上的互补,于是这样的合作模式便固定了下来。
前五年我们之间的认知矛盾会集中些,宝茹的性格相对柔和、包容,而我是要强,跋扈些,最开始真是打出来的,但是我们俩在相互合作中各有强项,像我在创作上更看重大的架构,情节冲突上也喜欢激烈些的,而宝茹则恰恰相反,她注重细节,讲究质感。
我开始服她,是从我们去做一些有生活质感和底蕴的戏开始。宝茹的父母是普通的工人阶层,打小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她对平民生活的一种关怀和感触,这种关怀与感触比我要厚重许多。很多小细节在我看来都不是戏,她却能塑造的十分有意思,这是日常生活中点点滴滴的情趣,比如她给我说她小的时候,工厂大院里,女工们在澡堂子打架,光着身子互相拿毛巾抽打。我是长影子弟,从小在一个艺术氛围浓厚的环境里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境,所以在日常生活气息上,我是欠缺些的。我逐渐意识到我和宝茹是一种完美的互补。

编剧任宝茹
并且任宝茹这个人的价值观和人格极其稳定,好像她打一出生就自带一种客观、理性、公正。有的时候我说她:哎,你是姐们吗?你要是,就该站在我这边。她就回我:可是我觉得你做的不对。当下给我气得够呛,但回头一想,又觉得这人是真好。我这个最大的优点是善于反思,也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无论是创作上还是为人处事上,每当她指出我的错误,虽然我的第一反应是激烈反抗,但冷静下来后便会承认错误,积极改善,让自己变得更好。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合作,我在慢慢的向宝茹那种极其稳定的状态靠拢,而她也在一步步向我靠拢,彼此学习成长。
任宝茹:这要归功于我们俩的性格特别搭,这个“搭”尤其体现在创作过程中。高璇的进取心很强,以前我俩常开玩笑,说她是发动机型的人,总是主动往前走,我的性格没有那么积极主动,但我的韧性比较好,做事不容易折。所以我们之间的创作常态,就是她突突突地往前冲,拖着我往前走。
她是典型的摩羯座,什么都想要做到最好,希望最好的结果,而我不太强求这些,所以她永远都是这段关系的推动者,但每当遇到一些苦难挫折,特别一心求好的人容易乱了阵脚,因为会有极大的挫折感,我便在中间做一种平衡,因为我感受不到什么太大的挫折感,就觉得没什么。
高璇:是的,每次我们遇到挫折,基本都是靠她撑住的,因为我已经折了嘛,是她的韧劲帮我们撑过去了很多难关,宝茹是典型的天秤座。总结来说,我们是一张一弛,宝茹是外柔内刚,我是外强中干,正好我的壳装她的芯,我的车用她的油。有时候我也会设想,要是两个我,绝对已经崩了,要是两个她,天天在家喝茶。
任宝茹:但高璇现在也好多了,主要是不再急于证明自己了吧。我觉得一方面是年龄的增长,也是一定的作品积累后大家对你有了相应的认可,不是说我们不再会失败,但拥有一定的基准后,人确实不再那么急于证明自己了。我们俩能走到今天的状态,真的要归功于性格上的互补,两个她不行,弦会绷得太紧,两个我也不成的,真估计工作谈一半,就撒手玩去了,哈哈哈。

左起编剧任宝茹、高璇
喜多瑞:有尝试新风格的打算吗?
高璇:在长时间的合作之后,我和宝茹从审美到价值观,连趣味都在逐步趋同,但从另一方面来讲过度趋同也是一个问题,所以我们现在会有意识的扩大各自的阅读面,比如却看一些不在我们审美范围内的东西。我们也去接触更多样的题材,想去破开传统模式,不要停留在一个太稳定的风格之中,那样容易锁死自己。
你看,前些年资讯没有如此发达的时候,大家对影视剧发表评论是带着严肃态度的,那个时候我看到的剧评都是笔者深思熟虑后的文字,相当有价值。现在情况变了,第一时间的吐槽成了剧评的代名词,大家甚至还没有看到下一秒的剧情,上一秒的槽已经吐出来了,面对这样的市场和观众群,这些评论我也依然会看,心上插着刀也要看,因为观众已经在以秒以分的去审视你的东西,那我们就要思考如何将作品精确到每分每秒,尽量减少他们对作品的排斥和抵触,毕竟一个观众的声音可以忽视,但一百个观众的声音我就必须得尊重。
这两年资本化给市场带来了很多新花样,对于市场的变化我在观察,好比如今的年轻观众就是诉求最大限度娱乐化的东西,你没法改变现状,不是说要向市场妥协,但我们得用观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先让他们坐到我们的作品面前。所以对于这个市场、行业,我始终抱着包容与学习的态度,编剧生涯学无止尽。
但千变万改都只是表达形式,我们要表达的内核,永远不会变。

《别了,温哥华》官方海报
喜多瑞:从《别了温哥华》到《我的青春谁做主》,再到如今的《归去来》,两位在对待情感、婚姻关系的态度上有发生变化吗?
高璇:在生活上,我跟宝茹都是离地半尺的人,虽说写的剧本也有生活质感,但跟上一代的编剧,像宛平老师,彭三源老师表达出的感觉不一样,和下一代编剧,像写《我的前半生》的秦雯,李潇等也不同,我认为她们的情感表达是第一手的,直接的,我和宝茹却总是要抽离一些,这个是我们俩的生活观带到了作品观里,我们没有办法去写热气腾腾的,十足投入的情感纠缠。
从《别了,温哥华》到《我的青春谁做主》再到《归去来》,其实就是随着我们俩年纪的改变,关注的东西也发生了变化。《别了,温哥华》就是爱,我认为这部戏是文学的情调,是青春时的我们对爱情的感受,赵宝刚导演也拍的很好,十多年后我再去看这部作品,仍然觉得这是我们所有作品中最美的一部。

《别了,温哥华》剧照
写《我的青春谁做主》的时候,我们处在趋于成熟的年纪,开始在家庭伦理的框架下去探讨责任和成长,说白了,青春是一个关注自我实现的主题。

《我的青春谁做主》官方海报
到《归去来》,家庭伦理的部分被我们弱化了很多,家庭部分最主要的是表现价值观的冲突。这与个人成长有关系,到了我们现在这个年纪,生活稳定,也有一定的物质基础,到了不再为茶米油盐犯愁的阶段,我们便不由自主将视角投到了更大的社会层面。
打一个比喻,一个人站在一间屋子里,当屋子里是黑暗的,你的关注点都只在你自己身上,每天去审视你自己,到了一定年纪,这间屋子就像突然打开了灯,你瞬时发现这个屋子里其实有很多东西,你得去看去观察,其实这个人的位置其实从来没变,但随着年纪的增长视野被打开了。
《归去来》的格局便是从家庭伦理,自我实现提升到对价值观的表现,价值观是很难用简单的是或非去定夺的。《归去来》在探讨精致利己主义和理想主义,世俗价值观和普世价值观,我觉得我们人啊,就是这些一个个主义糅合而成的复杂体,有的时候这个力量战胜那个,有的时候反之,但大体上,我们都是利己的,但某些关键时刻,我们是否还是该有些所谓是非观念?实际上,这也是我在生活中时常面临的思想交战时刻的投射。
但这么多年下来,没有变的,是我们作品中的一个个理想主义者们。我们笔下的人物常会被诟病:生活中没有这样的人。也许是没有吧,但是我和宝茹希望这些理想主义者是存在的,也希望我们自己心中,也始终有一块地方是这样的人。
任宝茹:这确实跟年纪的增长,思想的进阶有关系,但感情这东西越纯粹越美好的,这个认知我一直坚信。如今社会纯粹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我感觉现在写爱情戏很难写障碍,因为对我来讲真正的障碍其实是价值观的差异,两个人在一起三观要是不和,无法聊天,这个问题太大了。除了这点外没有什么是真正的障碍。
以前就有人评价我和高璇,说我们写的东西离地半尺,当时听着不知是褒是贬,但确实是挺对的。我觉得“离地半尺”首先是我们两个人的一个欠缺,我们过生活的状态真的不太接地气,高璇常说的,烟火气差了些。虽然也不是不了解那种烟火气十足的生活,但是我们不愿意过,都不愿意去过的生活你还愿意去写吗?当然我们的生活,我们所写的东西很多人也是不屑的,认为虚假,不真实。其实站远一些来看,没有哪一种生活是好或坏,真实或虚假,只是一种自我选择。
人只需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编剧高璇
喜多瑞:两位编剧前辈,有哪些建议给如今的年轻一代编剧呢?
高璇:我认为在天赋加努力的前提下,一个优秀编剧的养成需要至少十年。但当下这个市场资本化带来的IP时代,确实给了很多技艺并不纯熟的年轻编剧们,迅速成就的机会,而且这也给他们的同龄编剧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想着别人成了,而我还没有成。
我们那个年代人做菜鸟编剧的时候有一种松弛心态,写一个剧本就是写一个剧本,只想着如何去完成这个任务,再想着如何去把它完成的更好,对编剧来说,这是一个从容的成长过程。
而现在的市场环境下,很少有年轻编剧再有从容成长,韬光养晦的创作心态。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年轻编剧们,得有良好的对抗压力,对抗外界名利欲望的能力,心智要强大起来。在咱们这个行业,天赋加努力是一定能指向名利回报的,但切忌急功近利,如果你有一定天赋,也足够努力,能阻碍你成功只有一点,就是你面对别人的成功时的心浮气躁,无法抵御名利熏心的心魔。
平静下来,每天坐在书桌前,拿起你的笔认真去完成你的工作,这是唯一途径。
任宝茹:外行的人觉得编剧的工作很舒适,不用早起,不用打卡,泡杯咖啡打打字,钱还赚得多。但坐在那里对着电脑打字是一件容易事吗?你打什么呢?
我有个朋友说过,编剧行当跟当运动员是一样的,想要上场你得先去训练营里练习技巧,现在很多年轻编剧会先进入一个编剧团队,从编剧助理或者其他的岗位起步,慢慢的你可以去写分集大纲了,这么一步步往前走。这个过程中你要有磨练自己的心态,认真对待每一份工作机会,等到你渡出了这个训练营阶段,进入预备军,直至某天你可以正式上场,正式上场也就是说你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优秀编剧。
如果你刚进入这一行便想着上场展示,结果是什么?除非你是天生的,靠天赋吃饭,不然唯一的结果就是给这个市场看你有多烂,不是机会来了你就能端的住的,机会永远都是给有准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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