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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利益—适用这个合法性基础的必要性在哪里?(上)

合法利益—适用这个合法性基础的必要性在哪里?(上) 数据合规与治理
2021-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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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企业要确定数据处理的合法性依据并不容易,不同合法性依据之间也不是泾渭分明。因此,我国有必要将合法利益作为数据处理的合法性依据之一,通过平衡测试这种较为灵活的方式解决其他合法性基础无法解决的问题。


2021


合法利益(Legitimate interests)是指,当数据处理为实现数据控制者或第三方的合法利益所必需时,数据控制者可通过一个平衡测试证明其使用利益高于数据主体利益,使其无需取得数据主体同意也可对数据主体个人信息进行处理。在欧盟GDPR中合法利益是处理个人信息的合法性基础或依据之一。我国个保法草案没有将合法利益作为数据处理的法律依据。本文试图分析主要合法性基础的适用困境,并探究适用合法利益的必要性以及如何适用。


 

一、“知情同意”机制的局限性

 

我国个人信息保护相关规定一般都将“知情同意”作为个人信息收集、使用的必要条件。例如《网络安全法》,网络运营者处理个人信息必须获得被收集者的同意。另外,在近几年APP监管实践中对是否有合规的隐私政策以及是否取得同意予以了重点关注。这样的立法逻辑和监管政策使得“知情同意”成为我国个人信息使用的一般规则。或者说“知情同意”成为企业处理个人信息首选的合法性基础,甚至成为数据合规的“挡箭牌”。

 

国内学界已对“知情同意”的有效性作出了较为全面的反思和批判,主要包括:

首先,一般情况下,个人并非处于平等协商的地位,不提供个人信息则无法使用产品或服务,进而索性放弃查看隐私政策,最终导致个人并非基于自由意志作出同意,使得同意流于形式;


其次,技术信息的不对称,大数据技术的复杂性导致一般个人无法真正理解自己所面临的隐私、歧视性、不公平待遇等风险。而个人也无法实际控制自己的信息被用于何种目的,也无法控制个人信息的流通,事实上对已提供的信息无控制力;


最后,在复杂的数据处理情形下,数据的处理目的和方式并不总是可以预期的,同意并非是最为合适的数据处理合法性依据。数据流通共享是数字经济发展的基础,过度依赖“知情同意”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大数据产业的发展。

 

在企业合规实践中,由于同意意味着个人可以撤销同意,因此在很多数据处理场景都无法适用。例如,在人事领域,当用人单位基于同意处理员工数据,如员工提出“撤回同意”,用人单位就必须无条件删除与其相关的个人信息,但这些信息可能由于合规审计、人力资源等企业管理需求不能删除。更关键的是员工一般处于绝对的弱势地位,员工面临着不同意就失业或者遭受不公平待遇的处境,因而同意的有效性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另外,如果员工拒绝同意数据处理则可能与企业的合同义务冲突。例如,在并购场景下,事先获得员工同意将导致企业违反必要的保密条款。因此,造成一方面企业极度依赖于同意,但另一方面个人撤销同意又极其困难的割裂局面。


 

二、基于合同所面临的问题

 

我国个保法草案中规定数据处理者可以为订立或者履行个人作为一方当事人的合同所必需而处理个人信息。例如,快递服务商、外卖服务需要处理个人地址信息才能提供服务;支付平台需要获取个人银行账户信息以提供支付服务;用人单位收集员工银行卡号以支付工资。但企业处理个人数据的场景和目的各种各样,仍有很多场景既不能基于同意也不能基于合同义务。例如,企业为了维护自身合法利益,在民事诉讼中提供证据(包含员工信息)、开展内部合规审计、人才规划等必要的经营性活动。如前所述,若基于同意,则存在同意有效性和撤销同意的难题;而如果基于雇员合同,则要回答数据处理是否是履行雇佣合同所必须,若被认定超越履行雇佣合同所必需则存在合同效力的疑问。因此,这里迫切需要在不同场景下确定履行合同所必需的数据处理范围。

 

例如,企业因内部业务沟通,需要建立一个全员通讯录,其中包含所有员工的姓名、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地址。企业一般可以认为是员工履行劳动合同所必需,将合同作为数据处理合法性依据。而如果企业对员工实施电子监控,例如网络监控或视频监控,是否超越履行雇佣合同的必要范围,则取决于工作的性质。

 

再比如,根据用户在购物网站上浏览记录和已购物品信息来建立用户画像,用于精准营销,合同可能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合法性基础。因为购物网站与用户的互动是为了达成商品和服务交易,数据处理范围应为达成交易所必需,而不是用户提供自己的信息帮助网站提高盈利效率。在这种情形下,可能取得用户同意并给予撤销同意的渠道更加妥当。或者基于下面将要谈到的合法利益,但根据GDPR须有适当的保障和措施,并通过平衡测试(Balancing Test)。

 

三、基于合法利益的必要性


1. 合法利益的含义


以影响广泛的GDPR为例,合法利益是指,当数据处理为实现数据控制者或第三方的合法利益所必需时,除非数据主体的利益、基本权利和自由高于此合法利益,尤其是儿童作为数据主体的情况。利益衡量具体可通过平衡测试来判断是否可以处理个人数据,而无需个人同意。29 条工作组将平衡测试解构为:(1)数据控制者合法利益的评估;(2)对数据主体的影响;(3)临时性的平衡;(4)数据控制者为防止对数据主体造成过度影响而采取的额外保障措施。

 

GDPR Article 6 (f): processingis necessary for the purposes of the legitimate interests pursued by thecontroller or by a third party, except where such interests are overridden bythe interests or fundamental rights and freedoms of the data subject whichrequire protection of personal data, in particular where the data subject is achild.

 


2. 合法利益的域外适用情况


处理个人信息须有合法依据,各国都在不断完善个人信息保护相关立法体系。全球立法趋势已从以“同意”为核心的个人数据保护立法,进阶到多样化的合法性基础,其中合法利益被诸多法域采纳。增加合法利益作为个人数据处理合法性基础之一,是为了确保个人数据保护的同时也促进数据的正当合理使用,平衡各方利益和促进信息流通。

 

回顾欧盟个人数据保护立法历史,1950年通过的《欧洲人权公约》第8条纳入了隐私权,即“尊重每个人的私人和家庭生活、家庭和通信”。它禁止对公民个人隐私权的任何干涉,除非“法律规定”和“在民主社会中必要”,法定公共利益。


1980年,OECD发布的指南(Guidelineson the Protection of Privacy and Transfer Flows of Personal Data)与1981年,108公约(Conventionfor the Protection of Individuals with Regard to Automatic Processing ofPersonal Data)开始普遍承认,除了“法定公共利益”企业可以“公平合法地获得和处理个人数据”。

1995年,第95/46/EC号《欧盟数据保护指令》(The EU Data Protection Directive,95指令)将“合法利益”作为第六个合法性基础。

Article 7(f): processing isnecessary for the purposes of the legitimate interests pursued by thecontroller or by the third party or parties to whom the data are disclosed,except where such interests are overridden by the interests for(*or)fundamental rights and freedoms of the data subject which require protectionunder Article 1 (1).

 

2014年,29条工作组在发布的“关于95/46/EC指令第7条规定的数据控制者合法利益概念的第6/2014号意见”中明确指出,监管部门认可合法利益的重要性和用途,这样可以避免过度依赖其他合法性基础,但前提是要作平衡性测试以防止滥用。


2018年GDPR正式生效,在95指令的基础上,继续将合法利益作为数据处理的合法性基础之一。

 

再看其他法域。2020年5月,新加坡发布修订的《个人数据保护法》(PDPA)第17条,组织可以基于附表1未经个人同意收集、使用、披露个人数据。附表1第3部分即为“合法利益”详细列举如下各类场景:

  • 收集,使用或披露个人数据是为调查所必须;

  • 由另一个个人向组织披露特定个人的个人数据使该组织可以向该个人为其个人或家庭使用目的提供服务(例如个人将其通讯录上传云进行备份,云处理该通讯录既不能基于同意,也非履行与通讯录相关的个人的合同必要);

  • 组织可以为合理的实现以下目的收集、使用或披露个人数据:a)订立雇佣关系或任命该个人;或b)管理或终止雇佣关系或任命。

 

巴西《通用数据保护法》(LGPD)于2018年8月14日正式通过,并于2020年2月15日正式生效。LGPD在其第7条中列出了十项数据处理的合法性依据,分别是:

(1)获得数据主体的同意;

(2)为遵守数据控制者的法律或监管义务;

(3)为执行法律或法规规定的,或以合同、协议或类似法律文件为依据的公开政策;

(4)在由研究实体开展的研究中,其研究将尽可能确保个人数据的匿名化;

(5)为应数据主体要求,执行与数据主体为其中一方的合同有关的合同或预备程序;

(6)为行使司法、行政或仲裁程序中的权利;

(7)为保护数据主体或第三方的生命或人身安全;

(8)为在由卫生专业人员和卫生实体开展的过程中保护健康;

(9)为实现数据控制者或第三方的合法权益,除了在数据主体的基本权利和自由(需要个人数据保护的)更为重要情况下;

(10)为保护信用(指信用评分)。

 

3. 合法利益适用的现实必要性

 

个人信息保护法律制度不仅要保护个人的权益,同时也要保护个人数据的合法利用和流通,这是数据时代的趋势和要求。企业、政府和其他组织,在利用个人数据实现自身利益的同时,也会直接或间接增进社会福祉,个人在社会生活中也会受益。

 

不可否认,企业、政府或其他组织收集、利用和流通个人信息是导致个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受到威胁和侵犯的一个重大原因,法律、技术、管理漏洞和人员都可能会造成数据泄漏、数据滥用。但是也不能因噎废食,如前所述,个人信息上不仅附着了个人利益,还有企业合法利益和公共利益,法律必须在不同利益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

 

不同地域由于历史文化背景、社会发展水平的不同,对于平衡点的把握尺度各有差异。例如,欧盟致力于保障个人信息自由流通的同时将个人基本权利和自由置于重要地位。合法利益应该被纳入我国的个人信息处理合法性依据。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过度倾斜于企业或者公共利益,过度重视经济效率,而忽视人的基本权利和自由,则是舍本逐末。


 

四、合法利益的适用场景

 

如前所述,基于个人同意和合同处理个人数据都存在各自的困境。而其他合法性基础,如履行法定职责或者法定义务所必需,也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法定职责或义务的覆盖范围,即哪些属于法定的数据处理,哪些法律法规是“法定”中的“法”。若法律并没有详细规定数据处理的范围,应如何处理。企业为遵守国家推荐性标准、行业标准和行业惯例而处理个人数据,是否是履行法定义务所必须。另外企业的个人数据处理行为可能既是为了自身合法利益,也有利于实现公共利益。


可见,企业要确定数据处理的合法性依据并不容易,不同合法性依据之间也不是泾渭分明。因此,我国有必要将合法利益作为数据处理的合法性依据之一,通过平衡测试这种较为灵活的方式解决其他合法性基础无法解决的问题。

 

以下是企业或其他组织可能需要基于合法利益处理个人数据的场景,但都可能因边界模糊存在进一步讨论的空间。

 

1. 欺诈检测和犯罪预防


许多机构处理个人数据是为了满足监管要求以及与反欺诈反洗钱有关的法律法规要求。但当法律法规不清晰或者不完善时,企业为自身合法利益展开欺诈检测。这些机构通常是金融机构,如银行、第三方支付和保险公司,但也包括其他泛金融机构。具体示例如下:

  • 发现和预防欺诈和金融犯罪

  • 制定反洗钱(AML)监查名单

  • 了解客户(KYC)

  • 信用评估和风险评估

  • 发现和对抗虚假保单

 

2. 遵守外国法律、法院和监管机构的要求


跨国公司经常受到许多法域冲突因素的影响,相互矛盾的法律规定,有时数据隐私法的一些规定存在直接冲突。在这种情况下,企业被迫使用合法权益来处理和共享某些个人数据,且保证有足够的能力制定和实施保障个人权利的措施。具体示例如下:

  • 根据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SOX)运营商业行为和道德规范管理并进行报告

  • 根据经济制裁和出口管制法规定制定经济制裁和出口管制清单

  • 为了满足国外数据保护法律和客户合同要求使用数据丢失预防软件和工具

  • 遵守外国执法机构、法院和监管机构披露信息的要求

 

3. 行业黑名单和行业自律机制


信贷业、银行业、保险业和零售业机构通常处理个人数据的目的是:维护和制定行业标准;分享可能产生负面或有害影响的情报;或者为了遵循行业最佳实践。具体示例如下:

  • 制作行业黑名单,例如老赖、失信客户等

  • 保险公司处理理赔信息

  • 遵守行业惯例

 

4. 信息系统与网络安全


任何机构都需要监控、检测和保护其系统、网络、基础设施、信息、知识产权和其他权利,以避免不必要的安全入侵、未经授权的访问、信息披露和获取、数据和系统泄露、黑客攻击、工业间谍和网络攻击。因此企业不可避免需要处理各种主体的个人数据,包括客户和用户、第三方、员工和任何其他可能访问公司系统和网络的人。具体示例如下:

  • 信息安全控制,防止未经授权的系统访问和入侵,防范公司系统、网络、计算机和信息被滥用,防止个人数据泄露和网络攻击

  • 防止剽窃和恶意软件

  • 知识产权保护

  • 网站安全

  • 监控对系统的访问和文件下载

  • 安全事件的检测和调查

  • 调查和报告数据泄露事件

  • 产品和用户安全

 

5. 就业相关数据处理


任何企业都会为了合法利益和商业目的处理员工数据,在很多情况下数据处理并不是履行雇佣合同所必要的,但是对于公司运营、行政管理、人力资源和招聘以及其他方式管理雇佣关系来说,则是习惯性的或者是极其必要的。具体示例如下:

  • 人力资源职能部门的背景调查和安全审查

  • 办公场所安全

  • 灾害和应急管理工具和应用程序

  • 组织内部目录、员工分享平台、内部网站等业务合作和分享工具

  • 商业行为和道德报告机制

  • 遵守内部政策、问责制和治理要求以及公司调查

  • 呼叫记录和监控(用于呼叫中心员工的培训)

  • 员工保留计划

  • 人力资源管理、预测和规划

  • 员工培训和培养管理

  • 差旅管理

  • 处理员工家庭成员数据(直系亲属、紧急联系人、福利和保险等)

  • 应特定客户要求对有权访问客户系统和场所的员工进行额外和具体的背景调查

  • 内部招聘

 

6. 一般公司运营和尽职调查


各行业组织都需要在日常运营和制定战略计划过程中处理个人数据。这包括管理用户、客户、供应商和其他关系,与内部利益相关者共享数据,规划和分配资源和预算。具体例如:

  • 开发或实施财务/信贷/行为和风险模型

  • 用户分析,规划战略和增长

  • 制定业务报告

  • 与集团其他成员共享信息

  • 后勤部门运作

  • 特定办公区域闭路电视监控

  • 处理目标公司或与并购交易相关的个人数据

  • 公司重组

  • 商业智能化

  • 管理第三方关系(供应商、媒体、业务伙伴)

 

7. 产品开发和改进


企业因为开发和改进其产品或服务而处理个人数据。尤其是科技公司需要处理从服务或产品收集的数据,以便提供服务或产品并不断改进。具体示例如下:

  • 用于研究、产品开发和改进,例如流程/服务的完整性和公平性;或语音识别工具或翻译工具收集的数据,这一切都取决于是否能够收集大量直接客户和其他个人的数据,从而能够交付和改进实际服务

  • 处理设备数据(包括硬件型号、操作系统版本、广告标识符、唯一应用标识符、唯一设备标识符、浏览器类型、语言、无线网络和移动网络信息),以提高应用程序的性能、故障排除以及其他内部产品需求

  • 记录应用程序中用于产品使用分析、产品性能增强和产品开发的文件/操作

  • 监控网站或应用程序使用、单击的页面和链接、导航模式、页面时间、使用的设备、用户来源等数据使用和分析

 

8. 营销活动和情报分析


企业为了收集市场情报、推广产品和服务以及与客户沟通并提供定制服务。除了B2C,许多企业还需要与企业客户和联系人进行营销和沟通。具体示例如下:

  • 个性化服务和沟通

  • 直销活动

  • 精准定向广告

  • 业务智能分析和汇总趋势报告,例如了解客户如何触达网站;如何使用应用程序;对营销活动的响应;哪些是最有效的营销渠道和方式等等。

  • 广告投放效率评估

  • B2B营销、活动规划和互动

 

五、结语

 

企业或者其他组织的合法利益是各方利益平衡不可或缺的部分,我国立法应将合法利益纳入数据处理合法性基础。本文初步分析了主要合法性基础适用的困境,并探究适用合法利益的必要性。未完待续,下次将继续讨论如何适用合法利益。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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