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闰秒:前世、今生与未来
2026 年 10 月 15 日,法国凡尔赛,第 28 届国际计量大会(CGPM)表决通过决议:自 2027 年 5 月 20 日(世界计量日) 起,协调世界时(UTC)不再通过增减闰秒来调整。 从 1972 年到 2027 年,这套"给世界时间打补丁"的机制整整运行了 55 年,累计插入 27 个闰秒。它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必须被送走?
一、从 2027 年 5 月 20 日开始,世界时间不再"打补丁"
2026 年 10 月 13 日至 15 日,国际米制公约组织(BIPM)的 60 个正式成员国代表在凡尔赛召开第 28 届国际计量大会。会议表决通过 7 项决议,其中决议 3《关于确保协调世界时(UTC)连续性所需的技术行动》给出的理由非常直白:
考虑到插入闰秒,尤其是负闰秒带来的基础设施运行风险和大量资金投入,决定将描述地球自转角度的时标与协调世界时(|UT1−UTC|)的最大值设定为 3600 秒(1 小时),以确保 UTC 在未来几个世纪的长期连续性,并于 2027 年 5 月 20 日生效。
换句话说:世界时间从此不再为了迁就地球自转去插入或删除 1 秒,而是允许"原子钟的时间"和"天上的时间"慢慢拉开差距,等差距大到整整 1 小时,再统一调整一次。
这个"1 小时"的调整被形象地称为闰时(leap hour)。按目前的估算,它可能上千年甚至更久之后才需要出现第一次。
一个使用了半个多世纪的机制就此谢幕。要理解它为什么曾被认为不可或缺,得先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一秒钟,到底有多长?
二、"秒"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从地球自转到铯原子
1.0 版本:秒 = 一天的一小段(世界时 UT)
人类最早的时间单位都来自天空。地球自转一圈是一天,一天分为 24 小时,一小时分为 60 分钟,一分钟分为 60 秒——于是:
1 秒 = 1 个平太阳日的 1/86400
这套以地球自转为基准的时间系统就是世界时(UT,Universal Time)。它的优点是"所见即所得":正午太阳最高,就是 12 点;它真实反映了地球在空间中的姿态,天文观测、航海定位都离不开它。
但它的致命缺陷也藏在定义里——它假设地球自转是均匀的,而地球从来不是一台合格的钟表。
2.0 版本:向原子借一把尺子(原子时 TAI)
20 世纪中叶,原子钟问世,人类第一次拥有比地球自转稳定得多的"节拍器"。1967 年,第 13 届国际计量大会通过决议,把秒从天上搬进了实验室:
1 秒 = 铯-133 原子基态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跃迁辐射 9 192 631 770 个周期所持续的时间
这个数字被特意取成与当时天文测定的秒长相等,好让新旧定义无缝衔接。2019 年国际单位制(SI)修订后,这个频率被写成了固定的物理常数 Δν<sub>Cs</sub> = 9 192 631 770 Hz,秒的定义彻底与任何实物和天体解绑。
在这把"原子尺子"之上,国际原子时(TAI,Temps Atomique International) 诞生了:它由国际计量局(BIPM)汇集全球数十个实验室、数百台原子钟的数据加权平均生成,起点定在 1958 年 1 月 1 日 0 时 0 分 0 秒(UT2),秒长绝对均匀。
问题是:一个绝对均匀,一个绝对"接地气",两者注定要分家。
三、为什么要闰秒:两个时间尺度正在分道扬镳
地球自转为什么不肯匀速?原因是多重叠加的:
- 潮汐摩擦
:月球和太阳的引潮力不断"刹车"地球自转,长期趋势是变慢,日长平均每世纪增加约 1.7 毫秒; - 地核—地幔耦合
:液态外核与地幔之间的角动量交换,带来十年尺度的起伏; - 冰盖与水的移动
:冰川均衡调整、极地冰盖融化、海平面变化,都在改写地球的转动惯量; - 大气与海洋
:角动量在大气、海洋和固体地球之间来回转移,造成毫秒级的季节性和短期抖动; - 大地震
:个别强震会像花样滑冰运动员收臂一样,轻微改变自转速率。
而对 1972 年之前的早期原子钟来说,还有一个"历史包袱":最初选定的秒长,参照的是 1820 年的平均太阳日,那时地球转得比现在快。二者叠加,导致 TAI 系统性地"跑在前面"。
于是就有了协调世界时(UTC,Coordinated Universal Time):它的秒长完全取自原子时(速率均匀、可被精密复现),但通过偶尔插入整数秒,让 UTC 与基于地球自转的 UT1 保持在极小的偏差之内。 这样,工程师得到了均匀的秒,天文学家得到了对得上天空的时刻。
具体规则由国际地球自转与参考系服务组织(IERS)执行,其实施历史分为两段:
- 1960—1971 年
:UTC 处于试验阶段,靠"频率偏移 + 台阶式调整"(俗称"橡皮秒")来凑合,混乱且难以实现; - 1972 年 1 月 1 日
:现行机制正式启用。UTC 与 TAI 固定相差 10 秒,此后当 |UT1−UTC| 逼近 0.9 秒时,就插入或删除 1 整秒,把偏差拉回去,并通过 DUT1 报文向全世界播发残余的小数偏差。
考虑到地球自转长期变慢,实际用到的几乎总是"正闰秒"(多出 1 秒,出现 23:59:60 这一时刻)。自 1972 年以来共实施 27 次,最近一次是 2016 年 12 月 31 日(2017 年 1 月 1 日 0 时 UTC),目前 TAI − UTC = 37 秒。
不过,闰秒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受欢迎——因为它的本质是在一个被假设为连续均匀的坐标轴上,人为制造一个断点。
四、为什么现在必须取消:关键系统需要连续均匀的时间
对普通人来说,多一秒少一秒毫无感觉。但对现代基础设施而言,"时间轴上突然多出或消失 1 秒"是一场小型灾难,因为全世界的系统必须在同一瞬间达成一致:
- 卫星导航
GPS、北斗等系统依赖纳秒级的时间同步;时间基准的跳变必须在系统间严密协调,否则会影响定位解算; - 电信网络
同步数字体系、PTP(IEEE 1588)精确时间协议、5G 基站的时间同步,都建立在"时间连续"的假设上; - 测试系统
广域测量、相量测量单元(PMU)、故障录波与继电保护、数据采集与控制系统,靠统一时间戳分辨先后顺序,差 1 秒就可能误判事故; - 金融交易
交易时间戳需要严格的时间溯源与可排序性,合规要求(如欧盟 MiFID II)明确要求溯源到 UTC; - 计算机与互联网
Unix 时间在定义上忽略闰秒,系统只能靠"跳变"或"抹平"(leap smearing)各自为政地处理,软件稍有不慎就出错。业界已经付出过真实代价——2012 年 Reddit 因闰秒引发的 Java/Linux 缺陷宕机约 40 分钟;2017 年 Cloudflare 因 DNS 软件对闰秒标志位的处理缺陷导致部分服务异常。
而真正促使各国下决心的,是负闰秒。
近十年,地球自转出现加快趋势。2024 年发表在《自然》上的研究甚至预测,最早在 2029 年就可能需要删除 1 秒——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实施过的操作。删除 1 秒意味着全世界的时间倒流一秒,其影响远超插入 1 秒:它没有公认的实现惯例,也几乎没有系统做过演练。美国海军天文台专家形容,这相当于一次"小型 Y2K"事件。
现实的路径因此分成两步走:
- 2022 年
,第 27 届国际计量大会通过决议,要求在 不晚于 2035 年 停止插入闰秒,并制定技术方案; - 2026 年 10 月 15 日
,第 28 届国际计量大会表决通过决议 3,把时间表提前落地:2027 年 5 月 20 日起实施"连续协调世界时"(Continuous UTC)。
至此,争论了三十年的问题有了答案:与其继续给均匀的时间轴打补丁,不如让时间轴彻底均匀,把"对齐天空"这件事交给另一个更粗放、也更安全的机制。
五、未来:闰秒不再出现,但地球自转仍被盯着
1)闰秒成为历史。 2027 年 5 月 20 日起,UTC 成为连续、均匀的时间尺度,不再出现 23:59:60。UTC 与 TAI 之间仍保持固定的整数秒差(当前为 37 秒),日常走时对所有人毫无影响,手机、电脑不需要做任何操作。
2)偏差上限从 0.9 秒放宽到 3600 秒。 新规则允许 |UT1−UTC| 最大达到 1 小时。只有逼近这个上限时,才会由国际计量机构决定插入一次闰时(leap hour)。按现有估算,这可能是上千年之后的事——有专家给出"3000 多年"的估计,也有报道称"1000 年以上"。无论哪个数字,都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文明尺度内,世界时间不再需要人工调整。
3)地球自转的监测不但不会停止,反而更重要。 时间不再迁就天空,但人类依然需要知道地球转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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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ERS 及各天文台继续通过 VLBI、GNSS、卫星激光测距(SLR)、DORIS 等技术测定 UT1 与日长变化(LOD),并定期发布预报; -
天文观测、深空测控、望远镜指向、恒星时计算、航天器导航等场景,仍然依赖 UT1 而非 UTC; -
DUT1(UT1 与 UTC 的差值)今后会在 0 到 ±1 小时之间缓慢变化,其在标准时间信号中的播发方式也需要相应调整。
4)新议题已经排上日程。 本届大会另外通过了多项与时间相关的决议:决议 2《关于秒的未来定义》要求国际计量委员会(CIPM)继续推进路线图,就"采用单一跃迁还是多种跃迁组合"达成共识,并向 2030 年大会提交秒的新定义提案(未来的秒很可能由光钟定义);决议 4 则启动了国际月球参考时标的定义工作,为月球基础设施与深空探测准备一套独立的时间基准。
结语
闰秒是人类在两个"真理"之间做的妥协:一个来自地球,一个来自原子。它诞生于我们对天空的依赖,退役于我们对精度的依赖。
从 2027 年 5 月 20 日起,人类官方的时间将第一次彻底摆脱地球自转的节拍,成为一条笔直向前、永不留步的线。而地球仍在转,慢一点,或者快一点,继续被我们精确地测量着——只是它再也没有资格,让全世界的手表为它停顿一秒。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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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国际计量大会决定取消闰秒》,2026-10-16 — <http://www.xinhuanet.com.cn/world/20261016/41417d98e5964579942d2279708f900e/c.html> -
科技日报/中国科技网:《第 28 届国际计量大会表决通过 闰秒将被取消》,2026-10-15 — <https://www.stdaily.com/web/gdxw/2026-10/15/content_596967.html> -
光明网/科技日报:《再见了,闰秒!》,2026-10-16 — <https://m.gmw.cn/2026-10/16/content_1304575971.htm> -
BIPM:CGPM 第 28 届会议决议文件 — <https://www.bipm.org/en/cgpm-2026/documents-resolutions> -
IERS / 巴黎天文台:《The Leap Second》(闰秒机制与 TAI−UTC 历史数据) — -
Scientific American: Scientists just voted to redefine how the world keeps time, 2026-10-15 —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scientists-vote-to-end-leap-seconds-redefining-how-the-world-keeps-time/> -
CNET: World Timekeepers Decide to Kill the Leap Second — <https://www.cnet.com/science/world-timekeepers-kill-the-leap-second/> -
Agnew, D. C., A possible negative leap second in 2029, Nature (2024)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4-07170-0> -
BIPM:CGPM 第 13 届会议决议 1(1967 年秒的定义) — <https://www.bipm.org/fr/committees/cg/cgpm/13-1967/resolution-1>
说明:文中"2027 年 5 月 20 日"为决议生效日(世界计量日);"27 次闰秒"为 1972 年机制启用至 2016 年 12 月 31 日的累计次数,此后未再插入闰秒。闰时出现时间的两种估算(1000 年以上 / 3000 多年)分别来自英文与中文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