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办事,讲究一个“聘”字——聘妻讲究三媒六证、八抬大轿。在宋代,就连领养一只猫回家,也要选良辰吉日。招聘人用红纸裹好“聘猫”的礼钱,郑重奉上,竟与娶亲有几分相似。猫能灭鼠患,免得典籍被啃、五谷遭殃。一身镇邪的本领,放到今天,也不输于请个保安或理财顾问。
这份“猫能护财”的信念,漂过东洋,发展出另一版本。江户时代(1603年—1868年)的日本,商人们将猫的形象塑造成举爪迎客的“招财猫”。坐镇店铺柜台后,成了传遍东亚的“财神”。无论是护蚕守粮,还是引财进门,说的都是猫与财的渊源。
至于猫从何时、因何故被推上“财神”的位置,这一问题早已湮没在历史烟尘中。但这份确确实实的信仰流传至今,不曾断绝。今天满街可见的招财猫摆件、猫咪经济热潮,也是旧传统里更替出来的新面孔。
杭州的南宋御街猫礼社街拍(作者供图)
古时候,人们习惯在宠爱之物后面加“奴”的昵称。比如,南朝宋的开国皇帝刘裕,小名“寄奴”;李白之子伯禽,小字“明月奴”。对喜爱猫的人来说,也往往为猫取上一个含“奴”字的小名,如“狸奴”。陆游就是历史上知名的爱猫之人,他的诗集中留下了多首以猫为主题的作品,如《赠猫》(其二)写道:“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爱猫之人喜养猫,但是,南宋临安城(今杭州)的深巷里,若你想领养一只猫,是不能简单说“买”的。猫的地位,已经不是可以用作随意买卖的“物件”,而是在家庭中被温柔以待的成员。
南宋吴自牧所著《梦粱录》记载,当时临安城中已出现专为养猫准备的猫窝、鱼鲞等商品交易,形成了初步的产业链条。
清代《猫苑·名物》中则记载,纳猫需择吉日(甲子、乙丑、丙午等),忌凶日(飞廉、受死等),通常以斗或桶盛布袋,携筷一双,将猫装桶带回。途中如果遇到沟坎,需要用石头填平再通过,到家后需从吉利的方位进门。入门后,令猫拜过堂灶和家里的狗,再将筷子横插于土堆上,如此便可使猫不在家中随地便溺,并任其上床安睡,不再走失。在浙江温州一带,则用一根与猫尾巴长度相等的草来代替筷子,插在粪堆上,祈祷“勿在家撒屎”。
值得一提的是,古代文人爱猫,与其捕鼠能力强也有关系。宋代印刷业空前发达,文人之士的家藏书充箱盈架,鼠患也随之成了读书人挥之不去的烦恼。从《赠猫》一诗对猫的亲昵称呼来看,已超出了简单的饲养关系。以至于在后朝的历史中,清代官员宋荦在《筠廊偶笔》中写道:“前朝大内猫犬,皆有官名食俸。中贵养者,常呼为猫老爷。”
《猫苑》是清代永嘉人黄汉于咸丰二年(1852 年)编著的猫文化著作,初刻于咸丰二年,为瓮云草堂刻本,国家图书馆、温州市图书馆等有藏
关于招财猫的姿势有一套传统的理论,它只举一只手:如果猫举左手,会被认为是招揽顾客;如果举右手,则被认为是招揽财运。不同的姿势,被风水师赋予了不同的寓意。今天商场里常见的那种双手都举起来的招财猫,是较为晚近的市场化衍生变体。
招财猫是中国和日本两国的猫型吉祥物。2014年陕西岐山北魏窟龛群中发现的1600多年前的猫型石雕,呈现蹲坐姿态且前爪呈招手状,被考证为早期形态。招财猫的陶制形象定型于日本,但招财的文化雏形可追溯到中国唐代。现存起源说有唐代《酉阳杂俎》记载:“猫洗面过耳则客至”。招财猫文化兴盛于日本江户时期,全盛于天保至安政年间(1830年—1859年)。而如今大家熟悉的举爪陶瓷猫,则是日本江户末期在江户城镇(今东京)定型的。
坊间流传着几个不同版本的民俗传说,但这些故事没有严格的史料考证。有一个流传较广的版本与东京浅草的今户神社相关:一位贫困的老妇人因生计所迫不得不卖掉自己养的猫,之后猫在她梦中显灵,告诉她把自己的形象做成陶偶拿去售卖,会带来财运,老妇人照做后果然生意兴隆。这个版本把招财猫与“今户烧”这一江户时代确有传承记录的陶器工艺直接绑定在了一起,为招财猫后来能够被大规模仿制提供了有说服力的依据。
宋徽宗画作《耄耋图卷》(局部),取“猫”与“蝶”的谐音
民俗传说能流传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自己蒙其惠泽,且在后来的传播中不断放大和再造这些故事。招财猫正是这样的典型案例。随着经济的发展与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招财猫热”持续升温,也促进了招财猫在东亚各地的流行。中国商客习惯性地将它归入中国传统猫文化的谱系,仿佛这是一条自然延续的脉络。
但事实上,招财猫并非一直存在于中国的商业民俗景观里,它是近年来才突然大规模出现的舶来符号,此前并未真正流行。
近年来,国内流行起养猫的风尚,其实是随“网红猫”这股风火起来的。传奇时尚设计师卡尔·拉格斐、泰勒·斯威夫特这些名人的猫,在网上被到处晒照片,顶上热搜。“老佛爷”拉格斐的猫叫“Choupette”,是他最著名的财产继承人之一。据报道,这只猫有专属保姆、私人司机,甚至被媒体称为“世界上最富有的猫”。Choupette有专属社交媒体账号、代言合作、传记书在运营。它成为互联网社区中的一个极致案例,甚至很多富太太爱猫的报道都是在模仿或对标这个模板。“吸猫”“云养猫”这些说法也逐渐流行起来,慢慢地,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养猫了。
招财猫早在改革开放后的小商品贸易与日式摆件对接时,就已零星传入国内,只是当时缺少一个能让它大规模铺开的土壤。伴随这股“猫经济”的风口,林林总总的撸猫店、猫咖、猫主题书店从街头巷尾冒了出来。猫的财神信仰在中国市场被渐渐接受,最终将“招财猫”摆上了大大小小的商铺收银台。在中国民间信仰中,只要一个形象兼具灵性、实用性、谐音寓意,就很容易被吸收进泛财神体系,类似于貔貅(同“辟邪”)、三足金蟾(同“金钱”)等形象。猫咪乞鱼、乞盐(同“缘”),同时兼具灵性和实用性,自然被纳入了财神文化。
猫的毛色也被民间赋予了不同的招财寓意。黄(橘)猫是公认的招财色,黄色近似金色,而且橘猫体型圆润、性格憨厚,自带一股福相;白猫常有“纯真”“去邪”之说,国民品牌“白猫洗洁精”就是去污、去渍的老商标;黑猫则争议最大,本土民俗多认为其能辟邪镇宅、护财,但受西方文化影响,也有相反的说法;三花猫(多为母猫)因集三色于一身,被视为财气聚拢、福气叠加的象征。在日本招财猫传说中,三花猫也常被认为是幸运猫的原型,中日说法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
在今天挥动机械臂的招财猫玩偶背后,中国人与猫之间的故事磨合了好几个世纪。猫信仰也在磨合的记忆里,发生着一点点面貌的转变。前身诞生于文人书斋,靠的是护书驱鼠的功能,凝结出一种人猫相依的情感纽带;后来,它被一个一个摆到收银的柜台上,最终在商业世界的推波助澜下,演变为一种全球通用的财运符号。
养猫如养福,缘善财自来。
(本文刊于《海外星云》2026年第11期)
青年文化写作者,关注数字时代的虚拟共同体、美学实践与文化出海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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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国坚
校审:李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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