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英伟达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公告:黄仁勋辞去总裁、首席执行官和董事职务;首席财务官科莱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暂代CEO;哈维·琼斯(Harvey C. Jones)出任董事会主席。
公告发出之后,事情并没有就此落定。请他回来的请愿书几天里攒到了十几万个签名,大股东喊话,美国财长表态,黄仁勋本人据报道也在和身边人商量回归的可能。他最后是走是留,到发稿时还没有答案。
有一件事倒是已经发生了。琼斯的任命,公告里用的词是「first-ever」:一家成立33年、上市27年、今年10月初市值一度冲到5.8万亿美元的公司,到这次风波里,才第一次有了董事长。
起因是个人行为引发的董事会独立调查,这里不展开。值得企业家花十分钟看的,是这一周暴露出来的东西:黄仁勋一旦不在位,英伟达找不出一个现成的人,接住他手里的那些线。
60个人,向一个人汇报
2024年5月,Stripe联合创始人帕特里克·科里森(Patrick Collison)在台上问黄仁勋,你的管理团队有多大。答案是60个人,全部直接向他汇报。
他接着解释了为什么不做一对一:「我的团队很大,我说的几乎每句话,都是同时说给所有人听的。」在他看来,把反馈拿到私下去讲,等于剥夺了其他人从同一件事里学习的机会。
这套打法有它的道理。没有层层转述,信息不衰减;60个负责人在同一个会上听到同一句话,没有人能拿「上面的意思」做文章。英伟达过去四年市值涨了5万多亿美元,扁平结构一直被当作成功经验来讲,商学院案例、管理类播客里反复出现。
接班这件事,黄仁勋也不是没想过。他在采访里说过,希望下一任CEO「已经在公司里」。外界这周列出的人选,有2004年加入、参与领导CUDA开发的伊恩·巴克(Ian Buck),有做了13年首席财务官的克雷斯。
但没有一个人,被公开当作接班人培养过。
他不在位的这一周,断了三根线
先断的是决策线。
60个人都向一个人汇报,意味着公司里没有第二个人被训练过看全局。《财富》杂志采访了几位前财富500强公司CEO,其中一位的评价只有一个词:「荒谬」。
他的说法是,大公司一把手的直接下属,合适的数量是8到12个。现在60条线同时失去了另一端,暂代CEO的克雷斯要在几周之内,把原本只汇到一个人脑子里的判断,重新分出去。她2013年加入英伟达之前,在思科、微软等公司做了近25年财务,现在要临时执掌一家靠技术路线吃饭的公司。
乔治城大学研究公司治理的杰森·施洛策(Jason Schloetzer)提醒了另一层风险:60个人里最后只有一个能坐上那把椅子,没被选中的人,可能带着团队离开。扁平结构到了交班的时候,会让一次人事任命变成一次人才流失。
第二根是关系线。
英伟达和台积电、SK海力士、三星这些供应商的关系,很大一部分是黄仁勋本人一次次飞过去谈下来的。据路透社报道,一位中国台湾供应商的高管担心,继任者未必会像黄仁勋那样,敢提前大手笔锁定制造资源。合同可以交接,老板之间多年攒下的默契,写不进交接清单。
第三根是制衡线。
据《财富》统计,除黄仁勋外的7位董事里,有4位已经任职13到29年,没有一位当过财富500强公司的CEO。英伟达也从没公开过任何接班安排。董事会11月8日宣布启动独立调查时,措辞还是「对黄仁勋和他的领导团队充满信心」;11月11日,董事会接受了他的辞呈。
董事会之所以有权让他走,有一个前提:黄仁勋持股不到4%,没有控股权。按英伟达的公司章程,董事会过半数投票就能免掉CEO。放到国内,大多数民营企业的创始人同时是控股大股东,没有人能「请他走」。英伟达这种出了事才被动交接的局面,很多公司连机会都不会有。
这三根线,平时一根都看不见。它们只在一个人突然离开的那天,同时露出来。
硅谷的交班史,早就给过答案
把英伟达放进硅谷的交班史里,差别一下子就清楚了。
2011年乔布斯辞去苹果CEO,接手的库克当时已是苹果的首席运营官,供应链、财务、和各国政府打交道,这些事他早就在管。CNBC援引的数据是,库克任内约15年,苹果市值从3500亿美元左右涨到4万亿美元。
谷歌的两位创始人佩奇和布林,2019年退出管理岗,那时距离创办谷歌已经21年。佩奇当时说,这是简化管理结构的「自然时机」。那次交班几乎没有引起市场波动,因为皮查伊早已在执行层面把公司管了起来。此后Alphabet的股价涨了300%以上。
反面的例子是Uber。2017年,创始人卡兰尼克(Travis Kalanick)在一连串丑闻和治理争议的压力下离开,前后拖了几个月。从Expedia请来的科斯罗萨西接手,花了好几年修组织、找盈利路径。
有意思的是,这周要求英伟达董事会请回黄仁勋的请愿书上,卡兰尼克也签了名。九年前被董事会请走的创始人,今天在替另一位创始人说话。
到11月15日,这份请愿已经超过17万人签名,马斯克、Y Combinator的CEO陈嘉兴(Garry Tan)、Shopify的CEO托比亚斯·吕特克(Tobias Lütke)都在其中。另一边,美国财长贝森特在电视采访里说,英伟达应该到公司外面去找下一任CEO。
三家公司放在一起看,规律并不复杂。交班顺不顺,在出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苹果和谷歌交班那天,接班人其实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干了好几年;Uber和英伟达,都是在风暴里临时找人。
何享健用了十二年
国内也有一个常被拿来讲的例子。
2000年,方洪波出任美的空调事业部总经理。2009年8月,何享健辞去上市公司美的电器董事局主席,由方洪波接任。2012年8月,70岁的何享健又把美的集团董事长交给45岁的方洪波,一位和何家没有血缘关系的职业经理人。
从让他独当一面管一个事业部,到交出集团最高职位,中间隔了十二年。最后一步之前,还有三年的过渡:方洪波先在上市公司坐上董事长的位置,何享健在一旁看着。
交班之后,两人保持着每周一起打高尔夫的习惯。据虎嗅的报道,他们什么都聊,就是不聊公司的事。
制度环境不一样,美的的做法未必能照搬到英伟达,也不一定适合每一家民营企业。交给职业经理人还是交给二代,各家有各家的答案。但有一点两边是相通的:交班是一件要提前十年铺路的事。英伟达的问题,恰恰是这条路从来没铺过。
问题不在他回不回来
接下来华尔街在等两件事:11月17日的财报能不能稳住市场,黄仁勋会不会回来。
Altimeter的布拉德·格斯特纳(Brad Gerstner)和Atreides的加文·贝克(Gavin Baker)两位知名投资人已经联名致信董事会,要求把所有选项都留着,包括请他回来。公司发言人的回应是,正在挑选猎头公司,还没有正式接触任何候选人。
对手不会等这个流程走完。据36氪梳理,AMD今年第三季度数据中心收入85亿美元,同比增长97%。交接如果拖慢了交付节奏,空出来的份额总会有人去接。
他也许真的会回来。回来之后,那60条线,还是只连着他一个人。
英伟达这一周最贵的一课,不在丑闻本身,而在它让所有人看见:一家公司最大的风险,有时候就是它最成功的那个人。
如果明天你不在公司,你手里攥着的那些线,有几条,谁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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