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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辛江围
过去几年,PPP模式在国内经历了一轮高速扩张,如今已逐步进入存量深耕期。然而,受宏观经济环境、地方财政承压、政策法规迭代(如国办函〔2023〕115号文、国办函〔2025〕84号文等)以及市场履约障碍等多重因素叠加影响,PPP项目“提前终止”的现象日益增多。
特别是在当前地方政府化债政策窗口期,不少项目正通过协商方式寻求平稳退出。但PPP项目合作期动辄十年、二十年,牵扯公共利益、大额融资和复杂的合同体系,如何依法合规、平稳有序地处理“分手”事宜,已成为政府方、社会资本方及金融机构共同面临的重大课题。
结合近年的典型案例和新政策,我们对PPP提前终止的触发场景和操作要点进行了系统梳理,供实务相关方参考。
一、PPP项目走向提前终止的情形
PPP项目周期长、变量多,导致合作提前结束的原因,大致可以归为五类:
1. 双方协商一致终止
化债政策释放出一定空间后,政府希望减轻远期财政统筹压力,社会资本也想尽早落袋为安、规避后续风险,双方一拍即合的情况越来越多。比如蒙草生态旗下的多个PPP项目,就是抓住政策窗口期,通过协商实现了平稳退出。
2. 政策法规变更
随着PPP新机制全面推行,存量项目被要求分类处置。一些早期项目因为不符合新规(比如不满足聚焦使用者付费的要求),面临被动整改或主动退出。
3. 不可抗力事件
自然灾害、重大疫情等极端情况,可能导致项目长期停工或运营瘫痪。不过要提醒一句,实践中对不可抗力的认定非常严格,常规的付款延迟或供应商违约,很难被认定为不可抗力而免责。
4. 政府方违约导致终止
政府方的履约能力与规范性是项目推进的基石。实践中,因政府承诺未兑现(如征地拆迁拖延导致项目长期停滞)、项目资本金未到位引发融资条件不满足、政府付费不及时以及建设规划根本性调整等情况,导致原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是社会资本方被迫提出终止的常见原因。以某市政绿化PPP项目为例,2023年进入运营期后,政府持续拖欠服务费,严重影响了社会资本方的融资和正常运转,最终只能依据合同启动提前终止程序。
5. 社会资本方违约导致终止
有些项目是社会资本方出了问题。投标时承诺得过于乐观,中标后融资能力跟不上,资金链断裂,项目直接烂尾;或是建设进度严重滞后,运营管理不达标,甚至存在重大环保安全隐患,触发了政府方的法定解除权。比如某产业新城PPP项目,社会资本方集团内部爆发财务危机,从2020年起基本停止资金投入,项目整个陷入瘫痪。
二、提前终止必须做好的七项关键工作
提前终止绝不只是“叫停”那么简单,而是一套涉及法律、财务、运营的系统工程。要想项目平稳落地,各方须扎实做好以下工作:
1. 核实终止事由,提前固定证据
“先讲证据,再谈终止”,主张终止的一方,必须把违约通知、催告函件、不可抗力证明或相关政策文件等证据梳理清楚。建议尽早请专业咨询团队介入,对证据是否充分、终止理由是否合法进行前置审查,避免因为程序瑕疵,导致单方解除被认定为无效。
2. 先协商,后决定
《基础设施和公用事业特许经营管理办法(2024)》明确提出,争议应优先协商解决。实操中比较稳妥的做法是“协商确认+行政决定”两步走——双方先尽力协商解除,协商不成,再依法作出行政决定。需要留意的是,PPP合同兼具民事和行政双重属性,政府方行使解除权,应基于公共利益的正当考量。
3. 制定清晰的提前终止方案
终止方案相当于提前终止的“路线图”,至少要明确三点:
(1)退出方式——选资产转让还是股权转让;
(2)时间节点——倒排工期,确保公告、谈判、移交、清算各环节衔接顺畅;
(3)权责界定——补偿标准怎么定,债务如何处置,人员怎样安置,底线原则要预先厘清。
4. 做实资产评估和资产移交工作
移交阶段最容易扯皮。建议引入独立的第三方评估机构,给出客观公允的估值。同时,移交不能止于“交钥匙”,项目资产、人员、文档、知识产权等从“硬件”到“软件”都要覆盖,还应按合同约定的设备完好率、最短可使用年限等指标进行性能测试。
5. 稳妥处理债务,保障债权人权益
PPP项目普遍存在大额银行融资债务。提前终止时,必须充分保障金融机构等债权人的知情权和参与权。全面梳理债权债务,制定切实可行的清偿方案,必要时通过债务重组来平衡各方利益,绝不能“金蝉脱壳”,损害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6. 坚守公共服务不中断的底线
PPP项目多涉及供水、排污、垃圾处理等民生领域。无论内部怎么清算,公共服务一刻都不能中断。政府方要提前制定临时接管方案,必要时要履行告知、听证等程序,避免因为操作程序违法违规,后续被要求整改。
7. 严格履行信息公开程序
提前终止涉及财政资金和公共利益,必须按财政部门要求,做好全生命周期信息公开。及时、完整地向社会披露终止信息,主动接受审计和社会监督。
三、核心博弈点:终止补偿到底怎么算
补偿方案,是整个提前终止过程中最难谈、也最敏感的部分。要说清楚怎么算,先得明确一个基本前提——合同优先,原PPP合同约定的补偿方式,须作为第一依据。
按照现行规定和司法实践,无论因何种原因提前终止,都应当首先参照原合同中的补偿机制、计算公式和基数来执行。建设成本怎么认定,合理回报率取多少,违约金扣多少——只要合同里有明确约定,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各方就应当严格遵循,不能随便用“情势变更”或“单方意志”来推翻。
但实务中的难点在于,很多早期项目的终止补偿条款较为原则,缺少针对不同终止情形的差异化安排,甚至存在“一刀切”的情形。当合同约定不明、存在漏洞,或者终止是由多因素导致时,就应当按照“差序化处理”、“损益相抵”的法理原则进行补充和纠偏,而不是脱离合同另搞一套。
在尊重合同约定的基础上,针对常见争议,我们通常按以下三种情形做差序化处理:
补偿应相当于项目公司按原计划实施所能获得的经济收益,包括未收回的建设成本、合理投资回报以及项目未来可预期的经营利益。如果合同没有明确约定,可以参考行业惯例,补偿项目公司未来3—5年预期净利润的现值。
补偿标准会明显降低。政府方一般只需支付社会资本方已投入但尚未回收的建设成本(有的还要扣除违约金),同时有权向社会资本方追索因违约造成的重新招标差价等损失。
双方依据合同约定适当补偿,同时妥善处理存续债务。各自承担相应损失,体现“损益相抵”的原则,不偏袒任何一方。
四、结语
PPP项目的提前终止,说到底,是对契约精神、法治意识和专业能力的一次集中检验。无论是政府方还是社会资本方,都应该跳出“零和博弈”的思维定式。
政府方如果违约,要敢于担当、合理补偿,保护社会资本的合法权益;社会资本方如果违约,也要积极配合交接,保障民生服务不断档;遇到不可抗力或政策调整时,更需要双方秉持风险共担的初心,冷静面对。
尊重合同是底线,依法合规是准绳。从终止事由的核查,到补偿方案的公平确定,再到资产移交的稳妥推进和公共服务的无缝衔接,每一个环节都做到规范、透明、有据可依,才能在化解地方债务风险的同时,守护好国有资产和公共利益,让每一个PPP项目都能体面收场,善始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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