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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美经贸关系最密切的机构丨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Office of the United States Trade Representative,下称 USTR)是美国总统行政办公室里负责贸易谈判和贸易执法的机构,2025 财年预算 0.75 亿美元,员工 231 人(全时当量)。2026 年 2 月 20 日,美国最高法院判定《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不授权总统征收关税,此前依这部法律加征的关税随即停征。此后美国覆盖面最大的一轮加征,改由 USTR 依据 1974 年《贸易法》第 301 条执行:2026 年 7 月 24 日起,60 个经济体的商品被加征 10% 或 12.5%,这 60 个经济体占美国 2025 年进口额的 99%。
USTR 和中国的关系也集中在 301 条款上。2018 年起对中国约 3,700 亿美元进口加征的 301 关税,到现在经过了两次法定的四年复审,仍然有效;按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美国从中国进口商品的关税负担(按申报税号算出的关税占进口额的比例)2017 年是 2.7%,2026 年 1 至 9 月是 23.5%。
本文用 USTR 1976 年以来的预算、1997 年以来的人员数、1975 年以来 223 起 301 调查、1994 年以来在联邦公报上发布的 2,094 份文件和 2013 年以来美国分国别的进口和关税数据,回答八个问题:
一、它是什么样的机构:总统行政办公室里的谈判机构,301 条款的执行者
先看 USTR 在美国联邦政府里的位置(图 1)。按预算文件,美国联邦政府的行政分支可以分成总统行政办公室、15 个部和 98 个独立机构。USTR 是总统行政办公室的 14 个组成部分之一,不归哪个部管,2025 财年预算 0.75 亿美元,在总统行政办公室里排第 4,和白宫办公室的预算(0.74 亿美元)差不多。
USTR 的前身是 1962 年《贸易扩展法》设立的「贸易谈判特别代表」,负责依这部法律进行的贸易协定谈判,1963 年的行政令把它放进总统行政办公室。1974 年《贸易法》第 141 条用法律把这个办公室定在总统行政办公室里,负责人要经参议院确认,享有大使衔。1979 年的第 3 号改组计划把它改名为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规定它对制定和协调美国的国际贸易政策负主要责任,1980 年 1 月 2 日生效。改组以后的 1980 财年,它的预算从 270 万美元增加到 840 万美元。
现任贸易代表是贾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2025 年 2 月 26 日经参议院以 56 票对 43 票确认。下设 3 名副贸易代表,其中 1 名常驻日内瓦,兼任驻世界贸易组织大使;另设首席农业谈判代表和首席创新和知识产权谈判代表。USTR 在华盛顿、日内瓦、北京(2007 年起)和墨西哥城办公,在布鲁塞尔派驻 1 人。华盛顿总部按地区、按部门(农业、劳工、知识产权等)和综合支持三块组织。
USTR 管的事可以分成四类。第一类是谈判,美国对外的贸易协定由它主谈。第二类是执法,包括在世贸组织和自贸协定的争端机制里起诉、应诉,以及依 301 条款调查外国政府的做法。第三类是协调,它主持贸易政策工作委员会,这个跨部门委员会由 20 个联邦机构组成,下设 80 个小组委员会。第四类是年度报告和名单,包括 3 月底的《国别贸易壁垒评估报告》、4 月底的特别 301 报告(知识产权保护的观察名单)、中国履行世贸组织承诺情况的报告,以及原糖等商品的关税配额分配。
301 条款是本文的重点。它规定,USTR 认定外国政府的做法不合理或带有歧视、给美国商业造成负担的,可以采取措施,包括加征关税。1988 年《综合贸易与竞争法》把这项权力从总统转给 USTR,但保留了一句「如有总统的具体指示,按指示执行」。USTR 采取 301 措施要先立案、征求公众意见、开听证,再在联邦公报上公告;2026 年对 60 个经济体和对巴西加征关税的公告,都写明是「按总统的具体指示」作出的。
美国加征关税的法律不止 301 条款(图 2)。232 条款由商务部调查进口是否威胁国家安全,总统决定;反倾销和反补贴由商务部国际贸易署算税率、国际贸易委员会裁定损害;1974 年《贸易法》第 122 条和 1930 年《关税法》第 338 条由总统直接行使。所有关税最后都由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征收。在这几家机构里,USTR 的预算最少:商务部国际贸易署 5.6 亿美元,工业与安全局 1.9 亿美元,国际贸易委员会 1.2 亿美元,海关与边境保护局 191 亿美元。
二、预算和人员:0.75 亿美元,231 人,2027 财年请求增加 27%
USTR 的预算 1976 财年是 200 万美元,2000 财年 2,600 万美元,2025 财年 7,500 万美元(图 3)。扣除通胀,按 2024 年美元计算,2004 财年以后每年在 6,300 万到 9,100 万美元之间,2024 财年是 7,600 万美元。2020 财年是例外,当年预算 1.59 亿美元,其中 9,000 万美元是美墨加协定实施法追加的:工资和费用账户追加 5,000 万美元(其中 3,000 万美元用于监督劳工义务的履行),贸易执法信托基金追加 4,000 万美元。
预算分两个账户。工资和费用账户是主体,2025 财年 5,900 万美元。贸易执法信托基金由《2015 年贸易便利与贸易执法法》设立,每年从一般基金转入 1,500 万美元,用于监督和执行贸易协定,这项转入的授权到 2026 财年为止。2026 财年两个账户合计估计 8,800 万美元。2027 财年的请求是 9,500 万美元,比 2025 财年多 27%,信托基金并入工资和费用账户;USTR 在预算说明里写,增加的钱用于关税专家和贸易协定执法人员。
人员方面,按预算附录的全时当量,1997 财年 154 人,2010 财年 232 人,2019 财年 254 人,2025 财年 231 人。2026 财年估计 274 人,2027 财年请求 301 人。2026 年 USTR 立案的 301 调查有 78 起(按调查对象计),同期还要谈判、执行和 20 个经济体的对等贸易协定和框架,这些事都由这二三百人承担。
三、主要工具:重心从世贸组织转到 301 调查
USTR 的工具有三样:单边调查、多边诉讼和谈判。过去 30 年里,在世贸组织打官司用得越来越少,301 调查用得越来越多(图 4)。
第一样是 301 调查。按调查对象计,1975 年以来 USTR 立案 223 起。1980 年代立案 58 起,对象最多的是欧共体(12 起)、日本(8 起)、韩国(7 起),事由多是对方的进口限制和补贴。1995 年世贸组织成立以后,美国把贸易争端主要交给世贸组织解决,2000 年代 301 调查只立案 3 起。2017 年 8 月对中国技术转让等问题立案以后,301 重新成为主要工具:2020 年对 10 个经济体的数字服务税立案,2024 年对中国造船海运和半导体立案,2026 年一年立案 78 起,其中 3 月 11 日、12 日两天就立案 76 起。
第二样是世贸组织诉讼。1995 年到 2026 年,美国在世贸组织当申诉方 124 件,1996 年、1997 年各 17 件;2020 年以后美国没有当过申诉方。USTR 在联邦公报上的文件也反映了这一变化(图 5):和世贸组织有关的文件,1994—2017 年有 325 份,2018—2026 年只有 46 份;和 301 条款有关的文件,前一段 81 份,后一段 226 份。
第三样是谈判。美国已生效的自贸协定有 14 份,涉及 20 个国家,最近一份是 2020 年 7 月 1 日生效、取代北美自贸协定的美墨加协定。2025—2026 年 USTR 和 20 个经济体谈成了「对等贸易协定」或框架,其中 10 份有正式文本,其余是框架、联合声明或早期成果。这些协定的核心内容是美方给对方定一个关税上限,对方降低对美国商品的关税、承诺采购,并在出口管制和投资审查上配合美国。
2026 年单次规模最大的一次 301 措施,是 7 月 28 日公告、7 月 24 日起生效的那一轮:60 起调查同时裁定,对 60 个经济体的商品加征关税,已立法设立(含部分设立)相应进口禁令或在对等贸易协定里作出承诺的经济体 10%,其余 12.5%,另有豁免商品清单。这一轮没有设产品排除程序,公告的理由是排除程序「与总统的指示不符」。按人口普查局的数据,美国全部进口的关税负担 2024 年是 2.4%,2025 年 7.7%,2026 年 1 至 9 月 7.2%。
四、管到美国以外的规则:要求对方改法律、跟进美国的管制
301 条款调查的对象本身就是外国政府的法律和做法,措施的目的是让对方改。2026 年这一轮能看到直接的效果:印度、洪都拉斯在 6 月 USTR 公布拟议税率之后出台了相应的进口禁令,最终税率定为 10%,没有出台的同类经济体是 12.5%。
对等贸易协定把这种要求写进了文本。已核对条文的 8 份协定(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阿根廷、孟加拉国、萨尔瓦多、危地马拉、厄瓜多尔等)都有出口管制和制裁方面的配合条款;马来西亚的协定还写明可以探索建立入境投资的安全审查机制。多份协定规定,对方如果和「危害美国重要利益」的国家签自贸协定或优惠经济协定,美方可以终止协定,恢复原来的税率。
特别 301 报告是另一条渠道。2026 年的报告列了 26 个经济体,其中优先观察名单 6 个(智利、中国、印度、印度尼西亚、俄罗斯、委内瑞拉),观察名单 19 个;越南被列为「重点外国」,报告说这是 13 年来第一次有国家被列入这一类,5 月 29 日 USTR 随即对越南的知识产权保护立案 301 调查,11 月 10 日宣布延长三个月。
对中国造船、海运和物流业的 301 措施,收费按船东和造船地确定:中国船东和经营人的船要交费,中国造的船、外国造的汽车运输船,船东不是中国企业也要在美国港口交费。这项措施 2025 年 10 月 14 日开征,11 月 10 日起暂停。
五、覆盖哪些经济体:60 个经济体占美国进口的 99%
2026 年 7 月这一轮加征覆盖的 60 个经济体(图 6),2025 年美国从这些经济体的一般进口额合计 3.39 万亿美元,占美国全部进口的 99.3%。税率 10% 的有 19 个,包括欧盟、墨西哥、加拿大、中国台湾、印度、英国,以及东南亚的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柬埔寨;欧盟、中国台湾的 10% 是最惠国税率和 301 关税合计的数,最惠国税率已经超过的不再加征。税率 12.5% 的有 41 个,包括中国、越南、日本、韩国、瑞士、泰国、巴西、新加坡;日本、韩国、瑞士的 12.5% 也按合计算。
其中 16 个经济体另在接受 3 月 11 日立案的产能过剩调查,包括中国、欧盟、日本、韩国、墨西哥、印度和东南亚的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柬埔寨、新加坡;这组调查原定 5 月 5 日起听证,到现在没有公布裁定。东南亚的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柬埔寨、新加坡 6 个经济体同时在两组调查里:越南 12.5%,另有知识产权 301 调查在办;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柬埔寨因为在对等贸易协定里作出了承诺,税率是 10%;公告还写明,要按孟加拉国、柬埔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从美国进口棉花和纺织品的数量,给它们一部分低税率配额,具体办法另行公告。
六、受到的约束:法院、国会、世贸组织和程序
第一个约束是法院。最高法院 2026 年 2 月 20 日的判决以 6 票对 3 票作出,判决书写明,宪法把征税权(包括关税)给了国会,国会授权行政分支征关税时,都用了明确的措辞并附有严格的限制;判决书举的例子之一就是 301 条款,它要求 USTR 先调查、和对方磋商、听取利害关系方意见、公布结论。这个判决没有动 301 条款:对华 301 关税的清单 3 和 4A 被进口商起诉以后,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维持了关税,最高法院 2026 年 6 月 15 日驳回了复审申请。
第二个约束是程序和时间。301 措施要立案、征求意见、开听证,2026 年 60 个经济体那一组从 3 月 12 日立案到 7 月 24 日生效,用了四个多月;按 301 条款,一般调查要在立案后 12 个月内裁定。依紧急权力法加征关税时,从宣布到生效最快只要几天。
第三个约束是国会。贸易促进授权让国会对 USTR 谈成的自贸协定只能整体表决、不能修改,美墨加协定就是按 2015 年的这部授权法送国会批准的;这套授权的适用期到 2021 年 7 月 1 日为止,之后没有续。USTR 的钱也由国会每年拨,2027 财年请求的 9,500 万美元还要等拨款法。
第四个约束是世贸组织,但这项约束现在没有实际效力。对华 301 关税在世贸组织有一起争端(DS543),专家组 2020 年 9 月 15 日认定清单 1 和清单 2 的加征违反关贸总协定的最惠国待遇和约束税率义务,美国 10 月 26 日上诉。世贸组织上诉机构 2019 年 12 月起因成员空缺无法审案,130 个成员提出的启动遴选的提案被美国反对,2026 年 9 月 25 日是第 100 次提出,这起上诉一直悬空。
七、和中国的关系:301 关税征了八年,2026 年又加了一层
2017 年以来,USTR 对中国立案的 301 调查有 6 起(含 2026 年的两组,图 7)。最早的一起 2017 年 8 月立案,针对技术转让、知识产权和创新,2018—2019 年分四批加征,清单 1、2、3 的税率 25%,清单 4A 的税率 7.5%,覆盖约 3,700 亿美元进口。2024 年 9 月第一次四年复审维持原有关税,并把电动汽车提到 100%,半导体、太阳能电池提到 50%;2026 年 5 月启动的第二次四年复审,10 月 7 日公告两项措施继续有效。产品排除方面,2018—2020 年 USTR 收到排除申请 52,746 份,批准 6,804 份,占 13%;现在还有效的 178 项排除延期到 2027 年 1 月 9 日。
此后的几起都在 2024 年以后。造船海运案的港口收费 2025 年 11 月 10 日起暂停一年,依据是 2025 年 11 月 1 日白宫宣布的中美经贸安排,2026 年 11 月 9 日又延长两个月。半导体案 2025 年 12 月 23 日起对中国半导体加征,税率先定为 0%,2027 年 6 月 23 日起提高。第一阶段协议履行案 2025 年 10 月立案,还没有裁定。2026 年的两组调查都包括中国,中国在 60 个经济体那一组的税率是 12.5%,原有的对华 301 关税照征。
从数字上看(图 8),美国从中国进口商品的关税负担 2017 年平均 2.7%,2019—2024 年在 9.0% 到 11.2% 之间,这几年对华 301 关税一直在征,紧急权力法关税还没有开始。2025 年依紧急权力法加征以后,5 月最高到 47.9%,全年平均 30.6%;2026 年 2 月 24 日紧急权力法关税停征,3 月降到 23.1%,9 月是 19.9%。
中国在美国进口里的份额(图 9),按美方统计 2017 年是 21.6%,2025 年 8.8%,2026 年 1 至 9 月 7.5%,和越南(7.6%)、中国台湾(7.6%)差不多,墨西哥升到 17.5%。中国海关统计,中国对美国出口 2024 年 5,247 亿美元,2025 年 4,200 亿美元,少 20.0%;2026 年 1 至 9 月 3,482 亿美元,比上年同期多 9.8%。美国在中国出口里的比重,2018 年是 19.2%,2025 年是 11.1%。
USTR 正在设计一种新的安排。特朗普 2026 年 5 月访问北京之后,USTR 6 月 5 日在联邦公报上就「中美贸易委员会」征求意见:双方各自挑出「非敏感商品」,按相等的贸易额调降各自的加征关税,由这个政府间机制持续管理。公告同时写明,只要中国的做法不变,美国「很可能会继续依靠关税和其他工具来管理对华贸易」。USTR 在这份公告里给出的数是,美国对中国的货物贸易逆差 2025 年比上年少约 32%,为 2,020 亿美元,是 2004 年以来最低。
八、之后的几个时间点
第一,2027 年 1 月 9 日,对华造船海运措施的暂停和对华 301 关税的 178 项产品排除同时到期。要看两项是继续延期,还是恢复收费和加征。
第二,2027 年 3 月,产能过剩调查立案满一年。这组调查覆盖中国、欧盟、日本、墨西哥和东南亚六国等 16 个经济体,要看裁定的税率和是否叠加在 7 月那一轮之上。
第三,2027 年 5 月 24 日以前,USTR 要公布对华半导体关税 6 月 23 日起的税率。要看在 50% 之上再加多少。
第四,对华 301 关税第二次四年复审的结论,以及中美贸易委员会第一批调降关税的商品清单。要看 2018 年以来的清单和税率有没有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