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成立仅四年的上海初创,在国内 PEM 市场份额不足 5% 的寒冬里,没有卷价格,而是把兆瓦级设备装上了开往非洲和中东的集装箱。这不是 "逆袭" 爽文,而是一道关于 "在错误的时间、正确的赛道上,如何活下来" 的工业题。
一、开篇:一台集装箱,从上海到约翰内斯堡
2025 年 10 月 8 日 "国际氢能日",上海氢锐科技一台兆瓦级 PEM 制氢设备,在通过欧盟德凯 CE 全套认证后,从上海港启程,发往南非国家电力公司 ESKOM 项目现场。
这是中国制造兆瓦级 PEM 制氢装备第一次成建制出口。设备产出的氢气纯度 99.999%,露点低至零下 75 摄氏度,一部分用于南非火电厂氢冷发电机,一部分通过园区管道供应化工企业。四个月后,沙特利雅得,氢锐又与全球公用事业巨头 ACWA Power 签下绿氢战略合作备忘录。从好望角到波斯湾,这家 2022 年才从中国科学院上海高等研究院孵化的公司,用九个月啃下欧洲认证,用一年画完全球市场草图。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一家上海初创,而不是西门子能源或康明斯? 答案藏在一个被多数人忽略的市场分裂里。
二、一个分裂的市场:国内 5%,海外 50%
电解水制氢有两条路线。碱水制氢(ALK)已成熟运行百年,设备便宜,在中国市占率超 95%;质子交换膜制氢(PEM)仅三十余年,占地仅为碱水四分之一,毫秒级启停,能在 10%—110% 功率区间灵活调节,天然适配风光波动电源。
但同一条 PEM 路线,在中外命运截然相反:
国内:PEM 份额不足 5%,单瓦初始投资是碱水 3 倍以上;
海外:欧洲北美绿氢项目中 PEM 占比超 50%—— 海外人工、安装、保险、废液处理成本高昂,把碱水与 PEM 的硬件价差稀释到仅 1.3 倍。
氢锐副总经理胡大麟在法国阿尔斯通工作 6 年、德国西门子 12 年,2019—2024 年还在西门子能源负责氢能全球销售。他一句话点破内卷本质:"国内碱水的价格已经被卷到了极致。"
更关键的时间表是:当 PEM 工作电流密度从主流 1.5 安培 / 平方厘米提升到接近 5 安培,其初始投资将与碱水平价。胡大麟判断,这个拐点在 2028 年前后到来。问题是 ——2028 年之前,公司靠什么活?


三、从实验室到产线:工程师的笨功夫
PEM 是化学、材料、热力学与精密制造的交叉地狱。氢锐从催化剂、膜电极、钛毡涂层到电解堆、系统集成全链条自研,但实验室 "做成一次" 和产线 "一百万次一致" 是两回事。
几个关键数字比宣传语更有力:贵金属载量从 1.1 降至 0.7 mg/cm²(铱低至 0.5);额定直流能耗低至 4.1 kWh/Nm³;大型电解槽 170—200 片膜电极极差严格控制在 30mV 以内;设备实测运行最长超 4 万小时,商业现场超 1 万小时;年产能 200MW。为保一致性,公司定制了宽 450 毫米的卷对卷自动化涂布设备 —— 胡大麟直言,单片喷涂做不出工业级膜电极。
但他也坦承,中国 PEM 与国际龙头的差距不在单体指标,而在大型项目工程经验:道路路勘、多槽联动、风光跟踪策略、低负荷保护、季节温差、长期检修 —— 这些在海外招标中全是硬门槛。国内几乎没人做过 5MW 以上的 PEM 项目。

四、出海: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
"从 2022 年到现在,中国落地的 PEM 项目加起来不到 100MW," 胡大麟说," 而我们一年产能就有 200MW。只守国内,根本活不下去。"
这不是宏大叙事,是最朴素的产能经济学。欧洲和中东的绿氢项目单体就是 50MW、100MW—— 一个海外项目就超过中国好几年的市场总量。集装箱式产品在国内被嫌贵,到海外反而比当地产品便宜 30% 以上。氢锐的策略被定为"六成海外、四成国内":南非 ESKOM 是尖刀,沙特 ACWA 是纵深。
行业分析指出:中国硬科技出海最容易犯两个错:要么 "跪着卖"—— 把国内低价内卷复制到海外,打穿品牌价格体系;要么 "站着死"—— 抱着国产性价比不做认证,连投标资格都拿不到。 氢锐走了第三条路: 先用 9 个月啃下 CE 认证拿到入场券,再用南非这种 "难而正确" 的标杆项目攒工程履历,最后绑定 ACWA 进入中东。这是典型的 "海外练兵、国内收割"。

五、绿氢还差几步:荒诞的 "内循环"
但整个行业的商业化远未到庆祝时。制氢成本约 70% 来自电力。电价 0.3 元 / 度、利用小时数充足时,绿氢成本约 22—25 元 / 公斤;可在大量项目低利用率的现实下,加设备折旧,实际成本常飙到 35 元 / 公斤以上。
更荒诞的是国内 "僵尸项目" 生态。胡大麟举例:某公司在西北建了 150MW 电解槽,基本不运行 —— 因为不配套制氢设备就拿不到风光指标;可一旦真开起来就亏损。于是电解槽沦为昂贵的 "路条配件",在荒漠里长期吃灰。
更深的问题是全生命周期碳核算。国内大量 "绿氢" 用的是电网电,而中国电网火电占比仍超 60%—— 从全生命周期看,这些 "绿氢" 碳排放可能比灰氢还高,出口欧洲通不过 RED III 可再生氢认证。
应对策略在于三层递进:绿电直供与碳税(定价灰氢外部性)、绿氢消纳机制(拉真实需求)、统一追溯与交易标准(对接国际市场)。这正是欧洲 REPowerEU 模式的精髓 —— 先由需求方签长约锁量,再招标竞价,政府补贴价差,让绿氢项目从 "政策玩具" 变成 "可融资资产"。

六、产业链与全球玩家地图
氢能产业链上游是质子交换膜、铂铱催化剂、钛材、双极板;中游是电解槽整机与系统集成;下游是绿氨、绿色甲醇、钢铁还原、化工原料、交通燃料电池。
国际梯队:比利时考克利尔(Guidehouse 排名电解槽全球第一)、德国西门子能源、加拿大巴拉德、美国康明斯、法国 McPhy(资产已被考克利尔收购)。它们握有百兆瓦级项目履历和几十年膜寿命数据。

中国梯队呈 "ALK 卷成本、PEM 追技术" 双轨:ALK 阵营有隆基氢能(2021 年成立即做到 1.5GW 产能)、阳光氢能、派瑞氢能(中船 718 所,年产 3.5GW)、华电科工、天合元氢、三一氢能;PEM 阵营有氢锐科技、淳华氢能(株洲大功率批量出口)、氢辉能源(15MW 系统启运罗马尼亚)、铧德氢能(百千瓦级交付西班牙)、中电丰业(联合博世 Hybrion 进军北美)。
2025 年 11 月,隆基、阳光、派瑞等 40 家头部企业曾联合发起 "反内卷" 倡议 —— 电解槽价格已 "膝斩" 到全行业利润见底,出海从 "可选项" 变成 "唯一增量"。

七、三大海外市场:欧洲、中东、资源国
欧洲:REPowerEU 目标 2030 年自产 1000 万吨 + 进口 1000 万吨可再生氢,CE 认证、RED III 溯源、长期承购协议三件套缺一不可。罗马尼亚、西班牙、德国、意大利、拉脱维亚都已出现中国设备身影。
中东:沙特 NEOM 项目投资 84 亿美元、配套 4GW 可再生能源,ACWA Power、阿联酋、阿曼都在构建出口枢纽。中石化已参与沙特延布 40 万吨 / 年绿氢项目,中国设备商正通过绑定 EPC 巨头切入。
南非、摩洛哥、智利、澳大利亚:风光资源丰富、电力系统正在重构,火电厂氢冷、化工园区用氢等 "刚需场景",为中国兆瓦级设备提供了第一个真实落地窗口。

八、2028 拐点:谁能熬过这三年?
IEA《全球氢能回顾 2025》数字并不乐观:2024 年全球氢气产量近 1 亿吨,低碳氢占比不足 1%;已宣布项目若全部落地 2030 年可产 3700 万吨 / 年,但已做 FID 的仅约 420 万吨。2025 年全球约 60 个大型绿氢项目被取消,126.5GW 规划产能搁浅。
资本已从 "盲目过热" 转向 "精准下注"。一个值得关注的国产替代信号:质子交换膜国产化率将从 2024 年近 0%,跃升至 2026 年约 20%、2028 年超 50%—— 但杜邦 Nafion 膜几十年运行数据,国产膜仍需用时间去补。
胡大麟判断 PEM 在中国的爆发将在 2028 年前后到来。对氢锐而言,真正的考题不是技术 —— 技术已在第一梯队;而是在平价拐点之前,能否在真绿电共识的海外市场,攒够百兆瓦级项目履历,熬过国内政策空窗的漫长极夜。

九、给中国制氢企业的五条落地建议
作为长期跟踪硬科技出海的观察者,对打算进入氢能出海赛道的中国企业给出五条务实建议:
第一,认证先行,不要省那 9 个月。 CE、ASME、本地电力入网许可是入场券,不是成本。氢锐用 9 个月做德凯认证,换来南非、沙特连续落单 —— 这笔账在投标第一天就回本。

第二,绑定区域 EPC 巨头,不要单打独斗。 ACWA Power、西门子、考克利尔这类手握 GW 级项目的玩家,是中国设备商最快进入中东、欧洲的跳板。卖设备不如卖进他们的供应链。
第三,先做 "刚需场景",不要一上来就赌 GW 级绿氨。 火电厂氢冷、电子级高纯氢、化工园区用氢 —— 需求真实、不依赖补贴、付款确定性高的场景,才是兆瓦级设备最好的练兵场。
第四,用 "海外练兵、国内收割" 的双周期视角排兵。 2028 年国内 PEM 平价拐点前,海外订单养活团队、海外项目积累履历;拐点到来时,国内百兆瓦级招标才会向有海外履历的公司开放。
第五,警惕 "路条型" 国内项目。 没有绿电直供、没有长约、没有碳税的项目,规模越大风险越大。资本会奖励能穿越周期的公司,而不是 PPT 画得最大的那家。
十、结语:在拐点之前,先成为全球化的公司
PEM 制氢的拐点未至,但全球化的窗口已经打开。
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前半场,是光伏、锂电池、电动车在国内卷出成本优势后反向出海;氢能的后半场,可能从一开始就倒过来 ——先在海外的真绿电市场证明自己,再回到国内收割平价拐点。
2028 年拐点到来那天,留在牌桌上的,不会是 PPT 最大的那家,而是已经在南非电厂、沙特沙漠、欧洲风电场里安静运行了四万小时的那几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