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在外贸生涯里给自己定过业绩目标。这话说出来,同行多半要笑——做销售的,连个目标都没有,算什么销售?可我偏偏这样晃荡了许多年,而且心安理得。
倒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心安理得的。早年在上一家公司,从内贸转外贸,整个部门像一艘刚下水却不知航向的船。没有产品资料,没有开发平台,每天上班真如开盲盒。你根本不知道客户会从哪个缝隙里冒出来,又会在哪一刻无声无息地消失。那段日子,定目标是一件荒唐的事,好比让一个蒙着眼睛的人在旷野上射箭,靶子在哪都不知道,你让他射几环?后来陆陆续续有了客户,有了订单,可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始终悬在头顶。一个客户合作完第一次,我就忍不住想:他下次还来吗?如果他只是因为价格低才选择我们,那明天冒出个价格更低的,他是不是连头也不回就走了?这种念头一旦生根,人就怯了。你连明天有没有饭吃都拿不准,还敢拍着胸脯说“这个月我要做多少多少万”?我不敢。我觉得业绩这回事,七分靠打拼,三分天注定,能多接一单是运气,没有单子也得把心放平。
后来公司有了团队,按理说该正规起来了吧。可我还是不敢给人定目标。目标这东西,跟人有关。同样的询盘,同样的报价,不同的人去谈,结果天差地别。小张嘴甜,客户愿意跟他多聊两句;小李性子慢,但细致,样品做得一丝不苟,老客户就吃这一套。你让我定一个统一的数字压在每个人头上,定低了,大家松松垮垮就完成了,没劲;定高了,有人拼了命够不着,垂头丧气,反而把士气弄没了。我索性不定,让他们自己去摸,摸到哪算哪。现在回头看,这个想法固然有体恤的一面,可也藏着我自己的怯——我不敢为结果负责,便把责任推给了“因人而异”四个字。
自己创业这几年,更是放羊。几个兼职的业务员,有单就接,没单就各忙各的。我那时没把这件事当成命里必须做好的事,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目标。日子像一条没有刻度的尺子,量不出长短,也量不出轻重。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每个月,我心里其实揣着一个保底的目标。这目标算不得雄心壮志,无非是把去年的总业绩摊到十二个月里,每个月至少要比去年同期多走一步。说来也怪,自从有了这根线,每个月底盘账的时候,心就悬起来了。超了,松一口气,高兴小半天;没超,那股焦虑就漫上来,像潮气渗进墙缝,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目标在我这里,根本没起到“激发动力”的作用,它更像一个守门员——守住了,我开心;没守住,我焦心。而我从来没有因为定了这个目标,就红着眼去琢磨“这个月我得多谈几个客户”“那个老客户该催返单了”。我的时间,绝大部分还是花在每一个具体的订单上:货做得怎么样,包装有没有磕碰,船期赶不赶得上,客户收到货之后满不满意。我盯的是眼前这一单,而不是墙上那个数。
有时候我想,大概是我这个人天生不适合当“目标型选手”。我见过那种销售,月初就在白板上写下数字,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盘算离目标还差多少,像猎豹盯着羚羊,步步紧逼。我不行。我更像一个匠人,接了一块料,就想着怎么把它打磨好,交给人家的时候,人家能说一句“不错,下次还找你”。这种满足感,比月底那个数字带来的快乐,要实在得多。
可话说回来,如果我只是一个单纯的业务员,上面有人给我定目标,有人帮我拆解成每周要发多少开发信、要跟多少老客户保持联系,那我大概会觉得目标有意义得多。因为那时候,目标是一条别人替我画好的路,我只需埋头走。而现在,路得我自己画,画完了还得自己走,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回头看,生怕走歪了。这种孤独,和目标本身无关,和目标之外的那些东西有关。
写到这儿,我忽然觉得,目标这东西,说到底是一面镜子。你敢定,说明你对明天有把握;你不敢定,说明你心里还悬着。我悬了这么多年,今年终于给自己画了一条浅浅的线,虽然它更多时候像个门神,没帮我杀敌,光让我提心吊胆了。可至少,我开始愿意面对那个数字了。这大概也算一种长进。
至于以后,我想我不会把目标定得太高。高目标像一件不合身的西装,穿上去威风,动起来难受。我更愿意把每一天的事做好,把每一个客户伺候妥帖,年底回头一看——咦,原来走了这么远。那时候的高兴,才是真的高兴。
所以,外贸人,你敢给自己定目标吗?我的答案是:以前不敢,现在敢定一个小的。至于大的,等我把脚下这步走稳了再说。毕竟,目标不是用来吓自己的,是用来告诉明天的自己:嘿,我在这儿呢,你来找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