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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联研究】供应链分工的范式转换:从生产效率到交易效率

【运联研究】供应链分工的范式转换:从生产效率到交易效率 贵州省智慧物流研究院
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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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编者按本文是《供应链重构》系列三篇:理论篇、实务篇、评价篇之首篇理论基石。


编者按

本文是《供应链重构》系列三篇:理论篇、实务篇、评价篇之首篇理论基石。

行业供应链正在发生底层范式转换,核心不再是生产分工细化,而是交易效率重新定义链条价值。供应链主导权从制造端向需求端持续下移,传统分工逻辑彻底重构。

本篇搭建整套底层认知体系,为后续实践评价、技术落地提供理论依据,是读懂新时代供应链变革的前置基础。



供应链重构系列之一· 理论篇

分工是供应链演进的元动力,而它正在换一种走法。传统供应链把分工理解为"环节的切分",新供应链则把它理解为"功能的再配置"。随着市场从供不应求转向供过于求,效率标尺从生产效率转向交易效率,链主也随之从厂商向经销商、零售商下移。链主下移的实质,是需求信息权对资本权与制造权的逐步胜出;而它究竟走多远,取决于需求信息掌握度与履约成本的动态权衡。

一、引言:分工的两种深化方向

分工是供应链演进的元动力。不过,传统供应链与新供应链对"分工"的理解并不相同。

传统供应链把分工理解为环节的切分:把完整的产、供、销职能不断拆细,交由不同主体承担,分工越细,单一环节的专业化收益越容易被放大,可称为分工深化。新供应链则把分工理解为功能的再配置:同一批职能,在链条各企业之间重新排列归属,谁更接近消费者、谁更能掌握需求信息,谁就更有机会承担关键职能,并成为链主,可称为分工转移。

切分是把饼切得更细,配置是按新的逻辑重新分饼。二者在表象上都表现为企业边界的移动,但背后的效率目标、组织逻辑与链主结构截然不同。切分看的是能力,配置看的是信息。厘清这一分岔,是理解链主为何从厂商一路下移至零售商的前提。

这里的"链主",指的是掌握供应链主导权、决定链条上各环节之间关系规则的主体。

从理论脉络看,自Coase 提出企业边界理论以来,学界普遍认为,企业的扩张与收缩取决于内部组织成本与市场交易成本的边际比较;Williamson 的交易成本经济学进一步指出,资产专用性、不确定性与交易频率决定了治理结构的选择。杨小凯在新兴古典经济学中指出,经济发展取决于"专业化经济"与"交易费用"的两难冲突:分工细化会带来专业化收益的增加,也会带来交易环节和交易费用的增加,核心是权衡两者增量的大小。他把这一权衡称作交易效率,这是一种宽定义。

本文在更窄的意义上使用这个概念:交易效率,指单位产出中用于达成交易所消耗的搜寻、匹配、协商、履约等费用所占的比重;费用越低,交易效率越高。它是交易费用的反向指标。

在价值链研究里,Gereffi 等人聚焦于识别链条由谁"驱动",提出了经典的二分法:从生产者驱动(Producer-driven)到采购者驱动(Buyer-driven)。舒尔茨2001 年提出"渠道对角线理论",指出渠道权力沿"生产商→中间商→消费者"迁移。本文想做的,是把链主概念与分工形态的演变联系起来,回答一个核心问题:链主的归属,为何会从厂商一路下移到零售商?供应链的主导权,为何正在从"生产端控制"转向"需求端牵引"?

二、传统供应链:分工深化以生产效率为中心


传统供应链的分工演进,是一条"企业内分工→企业间分工"的渐次外包链条,其内在标尺是生产效率。生产环节的规模经济和专业化收益是分工的首要驱动力:职能越细分,每个承担者越能专注单一动作、摊薄固定成本、提高单位产出。这一深化过程,大致可以刻画为四个递进阶段。

(一)厂商纵向一体化。 厂商完整负责产品研发、制造、流通渠道与终端销售,研发、生产、分销、零售四类职能集中于一个主体。此阶段谈不上企业间分工,效率来自企业内部各部门的专业化协作。但它的效率上限,受制于单一企业的管理幅度与资源边界:一家企业要同时精通研发、制造与零售,难度极高,任何一环的短板都会拖累整体。

(二)销售环节外包。 厂商负责研发、制造与流通渠道,销售商承担终端销售。零售面对的是千差万别的终端场景,需要本地化、高频率的现场决策,而这恰恰是厂商内部科层组织所不擅长的。销售商的介入,降低了厂商组织终端运营的交易成本,同时也以专业化换来了更快的终端周转。

(三)渠道与销售分离。 厂商负责研发与制造,销售商同时承担流通渠道与终端销售;随后,流通渠道进一步从销售商中析出,由经销商承担,零售商专司终端销售,形成厂商、经销商、零售商的三级结构。分工深化的逻辑在此持续深化:每个环节都对应一个专职主体,每个主体的职能高度单一。

(四)渠道内部的进一步细分。 流通环节内部按层级再拆,形成一批、二批、三批等多级批发代理。

贯穿四个阶段的共同特征很清楚:分工的深化等于职能的细分与外包,效率的度量单位是单一环节。厂商把制造做到规模最大,经销商把批发周转做到最快,零售商把柜台销售做到最高效。供应链被理解为一串彼此独立、各自最优的环节的串联,总效率被近似地看成各环节效率的加总。

然而,这一逻辑的局限,在竞争加剧后暴露出来。单一环节最优不等于全链最优:厂商制造规模最大,可能背离消费者真正需要的品类结构;经销商周转最快,可能只是把货压进了零售商的仓里;零售商销售最高效,可能只是卖掉了厂商压给它的库存。环节之间以"我卖给你"的方式衔接,各自对上游负责,而没有人对整个链条的最终成果负责,也就是没有人真正对满足消费者需求这件事负责。更关键的是,单一环节效率可以被链条内部转移:成本可以向上游压、向下游压,库存可以在环节之间腾挪,局部指标的改善,可能只是把问题推给了相邻环节。

传统供应链之所以长期有效,是因为它隐含一个关键前提:需求是已知的、稳定的,至少可以由厂商通过深度分销体系加以塑造。然而,当供应从短缺走向过剩、从增量竞争转向存量竞争,这一前提正在瓦解。

三、新供应链:分工转移以交易效率为中心


当市场供应从短缺走向过剩、从卖方主导走向买方主导,供应链分工的标尺发生了替换:效率目标从生产效率转向交易效率。这是理解新供应链一切变化的钥匙。

生产效率和交易效率的区别,在于计量的对象。生产效率计量"单位产出内消耗了多少成本",关心制造环节的规模收益;交易效率衡量的则是交易费用占产出的比重,也就是为达成交易所消耗的搜寻、匹配、协商、履约等费用,它关心的是需求能否被准确识别、快速响应、低成本交付。

供不应求时,把东西造出来就是赢,生产效率是瓶颈;供过于求时,造出来只是前提,把对的东西在对的时机送到对的人手里才是赢,交易效率成为瓶颈。

目标变了,分工的形式也随之改变。传统分工是"把职能切细、各自最优",新分工是"把职能重新配置到离需求更近的主体手中"。前者让职能固化在某个环节,后者让职能流动于链条之间。这可以命名为从"分工深化"到"分工转移"的范式转换:分工不再只是切分,而首先是归属的重新安排。

新供应链的分工转移,呈现两类典型形态,并在商业实践中得到验证。需要说明的是,两类形态并不互斥:自有品牌能力强的零售商多走形态一,批发网络强的经销商多走形态二。

(一)研发与终端零售上收,制造与流通下放。 厂商负责产品制造,经销商负责流通渠道,而大零售商同时承担产品研发与终端销售,并负责面向消费者的 2C 履约。原本属于厂商的研发职能、原本由经销商和厂商共同控制的流通信息,都向零售商一侧聚集。零售商不再是被动承接商品的销售终端,而是直接决定"造什么"的需求源头。

优衣库的SPA 模式是典型代表:作为零售商,优衣库直接主导产品研发、面料企划与终端销售,仅将制造环节外包给代工厂,通过全链条垂直整合降低库存风险与交易摩擦。山姆和 Costco 的买手体系,则进一步展示了零售商主导产品研发的深度。这些行为的实质,不是零售商在采购既有商品,而是以会员消费数据为基础,向工厂提出规格、标准与成本的目标,再由工厂完成制造。

(二)会员制精选模式与经销商向上游渗透。 以 Costco 为代表,其核心能力不在于制造,而在于基于会员需求数据的选品研发与供应链管控。Costco 通过精简 SKU 和极低的流通加价率,把"需求识别"与"履约交付"的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反向约束供应商的生产标准与价格体系。零售商虽不直接参与全部产品研发,但通过精准的选品逻辑和会员数据洞察,实际上承担了"需求翻译官"的角色,把消费者模糊的偏好转化为明确的采购指令,反向塑造上游生产。

与此同时,在另一类场景中,研发权也可能向经销商移动、制造权留于厂商:掌握批发网络的经销商向上游渗透研发、向下游连接小零售商,成为区域供应链的组织者。

两相对照,可以提炼出新分工的一个普遍趋势:制造作为最具规模属性、离需求最远的职能,倾向于留在厂商;研发与需求识别作为最具信息属性、离需求最近的职能,倾向于向流通与零售主体迁移;2C 履约作为直接触达消费者的职能,则归于链条中最靠近终端的一方。职能不是按"谁擅长什么"分配,而是按"谁掌握需求信息"分配。需要说明的是,这一趋势在需求信息可得、履约成本不高的品类中最明显;一旦遇到高品牌溢价或高资产专用性,它就会减弱甚至反转。切分看能力,配置看信息:这就是分工转移与分工深化的本质差别。

量贩零食的供应链发展,为"交易效率"提供了清晰的量化证据。

以鸣鸣很忙("零食很忙"与"赵一鸣零食"的母公司)和万辰集团("好想来")为代表的头部量贩系统,用"直采+现款结算"压缩与供应商之间的交易费用,用"短链仓配"压缩流转时间。公开披露显示,鸣鸣很忙绝大部分商品由生产厂商直供、与超2700家厂商直采合作,万辰集团约95%的产品由品牌厂商直采;一包零食从出厂到上架,从传统模式的15天以上压缩到3—5天;T+0现款结算替代了传统商超40—60天的账期,换来供应商在价格上的让步。鸣鸣很忙2024 年的存货周转天数仅为约 11.6 天,万辰集团约 17 至 18 天;作为对照,沃尔玛约 40 天、Costco 约 29 天,传统零售的周转速度要慢得多。

周转快、毛利薄,却能盈利,这正是交易效率最直观的体现。鸣鸣很忙2024 年的毛利率约 7.6%、经调整净利率约 2.3%,靠的正是"高周转、低毛利"的组合。这不是简单的"去掉中间商",而是一组围绕交易效率重新组织的功能安排:以直采和现款结算降低与供应商之间的交易费用,以短链仓配压缩流转时间,从而在终端价格明显低于传统商超的情况下仍实现盈利——公开信息显示,其同类产品均价较线下超市低约 25%。

更值得注意的是,头部量贩系统在完成规模积累后,正在用需求数据反向定义产品,用自有品牌承接需求洞察、改变产品结构,其不再满足于卖别人的产品,而是利用需求信息优势,直接定义产品、组织生产、分配货架。

四、链主下移:需求信息权重决定链条主导权 


供应链分工的变化,必然带来链条权力结构的变化。链主不是天然属于某一类企业,而是属于最能掌握消费者需求的一方。

在供不应求的时代,稀缺的是供给能力,谁拥有制造和渠道,谁就拥有议价权,链主是厂商;在供过于求、竞争加剧的时代,稀缺的变成需求本身,谁能更准确地识别和掌握消费者需求,谁就掌握了整个链条的起点和终点,谁就更有资格成为链主。需求信息取代生产能力,成为链条中权重最高的资源。

由此可以推出链主转移的路径:厂商→经销商→零售商。链主下移的方向,与供应链距离消费者的远近严格一致:离消费者越近,掌握的需求信息越充分,对链条的主导能力越强。厂商离消费者最远,只能通过经销商的订货单间接感知需求,信息经过层层传导已经失真;经销商身处流通中枢,能同时看到多个零售网点的动销数据,比厂商更接近需求;零售商直接面对最终消费者,掌握的是真实、实时、不可伪造的购买行为,其对需求的理解,是链条中任何上游主体都无法替代的。

链主下移的实质,是信息权对资本权和制造权的逐步胜出。厂商过去凭借资本规模和制造能力居于链首;现在,掌握需求信息的零售商可以在没有自有制造能力的情况下,反向定义产品、反向约束厂商的制造与价格。链主不需要拥有最重的资产,只需要掌握最值钱的信息。

边界条件:什么时候下移,什么时候不下移

链主下移并不是一条放之四海皆准的定律,它有明确的适用边界。

一方面,现实中广泛存在例外情形与混合模式。推拉结合模式就是典型:许多大型零售商虽掌握终端数据,但核心品类的研发仍依赖厂商的专业能力,双方通过联合商业计划共享信息权与决策权,形成"零售商主导需求、厂商主导产品"的共治格局,而非简单的链主替代。厂商 DTC(直连消费者)则构成反向上移的可能性:在数字化基础设施完善、品牌溢价极高的行业,如高端美妆、消费电子,厂商通过自建电商与私域流量直接触达用户,绕过中间环节重新掌握需求信息。当厂商自身具备极强的需求感知能力与履约能力时,链主未必下移,反而可能因信息闭环而重新上移。

另一方面,并非所有行业都适用"链主下移"逻辑。在高度依赖核心技术专利、研发周期极长或资产专用性极高的行业,如航空发动机、创新药,厂商凭借技术壁垒与巨额沉没成本,仍将长期占据链主地位。此外,过度强调交易效率,也可能导致供应链韧性下降;在面对突发外部冲击时,适度的冗余与纵向一体化反而更具生存优势。

把这些放在一起,可以得到一个可判断的条件式表述:当需求信息含量高、履约成本低、技术与品牌壁垒有限时,链主倾向于下移;当技术壁垒高、品牌溢价强、资产专用性高或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大时,链主不下移,甚至上移。换言之,链主的归属不取决于企业身份,而取决于"需求信息掌握度"与"履约成本"的动态权衡,并受行业技术特征与外部环境的调节。

结语:一条逻辑链,以及这个系列

把上面的讨论收束起来,可以得到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市场竞争加剧,使稀缺资源从供给转向需求,效率目标从生产效率转向交易效率;交易效率的标尺改变了分工的形式,使分工从"环节切分"转向"职能再配置";职能再配置遵循"链主向需求信息控制方集中"的规则,推动链主从厂商下移到经销商,再到零售商。这条逻辑链,构成了供应链重构的理论底座。

接下来,系列之二《从盒马、山姆做自有品牌,看经销商角色的转换》将把上述理论落到实务,观察经销商这一具体主体在链主下移中的角色转换;系列之三《供应链技术与效率评价:从单一环节到全链条》则回答效率标尺如何度量、信息技术如何支撑这一转换。三者合起来,构成对供应链重构的完整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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