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柳市做电气,可能对这种滋味并不陌生:厂里机器还在转,客户也没有断,老板却越来越不敢说,今年到底能留下多少钱。
价格不能随便涨,原材料却说涨就涨;客户要交期、要账期、要配套,企业还得养人、备货、更新设备。订单接下来了,经营上的那口气,未必就能松下来。
于是,一个更难的问题摆在面前:下一步究竟是继续做大,还是收窄方向,把一项本事做深?
柳市电气企业的出路,要回到竞争优势上判断。能组织产业链的,走向大而强;能解决特定难题的,走向小而精。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规模优势没建立,专业壁垒也没有,却一直靠低价订单撑着。
这就是本文讨论的二元战略。它是一套帮助企业判断位置和选择方向的分析框架。所谓“小而精”,指的是专业聚焦,不等于企业只能保持很小的规模。
浙江省温州市乐清市柳市镇,是中国低压电器行业最具代表性的产业集群所在地。经过四十余年的发展,柳市及其周边的乐清电气产业带,形成了从触头、线圈、外壳、连接件到成套开关设备的完整配套网络,产品覆盖低压电器、配电设备、工控自动化、防爆电气、照明灯具等多个门类。
《温州日报》2023年11月的报道指出,乐清低压电气产品占全国市场份额65%以上。从更大的区域范围看,工业品营销研究院的产业观察资料还提到,温州电气与新能源已培育形成两个三千亿级产业集群,其中电气产业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
据《温州日报》2025年2月25日报道,柳市镇有工业企业1.78万家、规上企业736家、年产值过亿元企业128家。这一组数字勾勒出的,是一个“龙头引领、海量配套”的产业群落:少数综合型企业在产业组织中居于主导位置,大量中小配套企业围绕龙头和市场需求组织生产,构成了典型的区域产业集群形态。
然而,规模庞大并不等于格局稳固。
进入行业成熟期之后,柳市集群同样面对充分竞争带来的结构性压力:通用型低压电器元器件同质化严重,价格竞争压缩了行业整体利润空间,中小企业在技术、品牌和渠道上的短板逐步显现,原材料价格波动、下游行业竞争传导、国际贸易壁垒等外部因素叠加,使不少经营者陷入“不会太差、也不会太好”的焦灼状态。
二元战略框架提出了一个判断:产业在充分竞争之后,格局会向“大而强”的龙头与“小而精”的利基企业两极收敛,中间地带的企业将在六个方向上完成归属选择。把柳市的七个发展阶段、当下困局和企业案例放在一起看,才更容易判断:自己的企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柳市产业集群并非一夜形成,而是在家庭作坊、专业分工、品牌创业、规模扩张、多元投资、集团资本化与行业分化的连续过程中逐步演化出来的。参照集群发展的历史脉络与调研素材,可以将其概括为七个阶段。需要说明的是,各阶段之间存在时间上的交叠,阶段划分是为了便于理解演化逻辑,而非严格的时间切割。
第一阶段、靠供销员带订单 靠家庭作坊做产品
时间脉络: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
柳市电气产业的起点,是分散在家庭院落里的小手工作坊。改革开放初期,一批温州供销员走南闯北,从国营工矿企业、机电市场带回电器元件的需求信息和订单;家庭作坊则利用简单设备加工触头、线圈、接线端子、外壳等基础零件,再由供销员对外销售。
这一阶段的生产组织极为分散:进入门槛低,没有统一标准,产品以通用替代件和维修件为主,企业数量多、单体规模小,质量参差不齐。
这一时期的集群呈现出典型的“原子型”结构:没有哪一家企业能够主导价格、标准或质量,市场关系以零散订单和熟人信用为基础。作坊之间既是竞争关系,也在零部件上相互配套,专业协作的雏形开始出现。供销员网络是这一阶段最关键的商业资源——谁掌握了外地订单和客户渠道,谁就获得了生存空间。
第二阶段、各做一件事 配套网络长了出来
时间脉络:20世纪80年代中期。
随着订单稳定和需求扩大,家庭作坊逐步从“什么都做”转向“做深一类零件”。在柳市周边的村落和街区,形成了相对明确的分工:有的专门生产触头,有的专门绕制线圈,有的专门冲压外壳,有的专门装配成套开关。零部件在作坊之间流转组装,专业分工降低了单品生产难度,也提高了配套效率。
这一阶段是集群外部经济优势显现的时期:企业就近获取配套件、熟练工人和行业信息,新产品开发和打样的成本明显低于孤立办厂。专业市场、原材料商铺、模具加工、电镀表面处理等服务环节相继出现,集群的产业链条不断拉长。分工协作使一批较早完成原始积累的作坊主,开始考虑注册自己的品牌和公司。
第三阶段、从作坊到公司 开始靠质量和品牌吃饭
时间脉络: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
分工成熟之后,一批经营者意识到单纯加工配套难以积累自身声誉,纷纷注册企业名称和商标,从家庭作坊升级为规范的公司。正泰、德力西、人民电器、天正等如今的龙头企业,其前身大多在这一阶段完成了从作坊到公司的转变。企业开始建立质量意识,购置检测设备,招收技术人员,逐步脱离低价散件的竞争层级。
品牌化阶段的关键变化,是企业竞争从单纯比拼加工成本,转向比拼产品质量、交货信誉和客户关系。较早建立品牌的企业,开始在区域市场和行业客户中形成口碑,订单逐步向具备质量稳定性的厂商集中。
这一阶段也奠定了柳市企业的组织底色:多数为民营家族企业,决策链条短,对市场反应灵活,但现代企业制度和职业经理人体系的建设相对滞后。
第四阶段、扩产铺渠道 增量市场托住了很多企业
时间脉络: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
进入九十年代,国内基础设施、房地产、工业技改和电力投资持续扩张,低压电器需求快速增长。具备品牌基础的企业扩大厂房、添置产线、扩充品类,并在全国各地铺设经销和销售网点。集群从单一元件供应,向断路器、接触器、继电器、配电箱、成套设备等多品类扩展。
规模扩张带来了两重结果。一方面,龙头企业的产销规模快速提升,具备了规模化制造和全国供货的能力;另一方面,大量跟随者也在产能扩张中进入通用元器件领域,为后续的同质化竞争埋下伏笔。这一阶段行业整体处于增量扩张期,新增需求为不够极致的企业提供了生存空间,价格压力尚未充分显现。
第五阶段、主业赚到的钱 开始投向别的行业
时间脉络:21世纪初至2010年前后。
完成原始积累的柳市企业,在主业之外开展了多元投资。调研素材显示,部分企业的资金流向了房地产、矿产、商贸等领域,也有企业通过合资、参股等方式进入资本运作。这一阶段,电气主业与多元业务并行,经营者的收入来源和风险结构都发生了变化。
多元扩张在经济上行期摊薄了主业风险,但也带来了两个隐患:一是资源被分散,研发、设备和品牌投入受到挤占;二是当房地产、矿产等周期性行业进入调整,前期投入形成沉淀,主业的现金流和再投资能力受到牵连。
回顾这一阶段可以看到,脱离电气核心能力的跨行业扩张,往往并未形成新的竞争优势,反而在下行周期放大了经营压力。
第六阶段、龙头集团化 竞争不再只比产品价格
时间脉络:21世纪10年代。
随着行业竞争加剧,规模较大的企业通过集团化整合内部业务,建立事业部、研发中心和供应链体系,并借助资本市场完成扩张。相关整合此后持续推进。发展到今天,正泰集团旗下拥有正泰电器(A股代码601877,为国内首家以低压电器为主营业务的上市公司)和正泰电源(A股代码002150)两家上市公司。
回看企业发展轨迹,德力西集团于2007年与世界五百强施耐德电气合资成立德力西电气;华荣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上交所代码603855)于2017年在主板上市。
集团化与资本化阶段,龙头企业的竞争维度从产品价格上升到技术平台、品牌渠道、供应链组织和资本实力。与此同时,行业集中度开始向头部倾斜,具备综合配套能力和品牌信誉的企业获取了更多优质订单,单体规模较小、品类单一的配套企业则感受到来自上下游的双重挤压。
第七阶段、企业开始分化 中间位置越来越难待
时间脉络:当下的行业分化期。
近一时期,柳市集群进入充分竞争后的分化阶段。通用低压电器市场趋于饱和,技术迭代加速,新能源、直流配电、新型电力系统等新需求涌现,传统通用元器件的增长空间收窄。
行业内部出现明显分层:综合型龙头向系统解决方案、数字化和新能源延伸;细分专精企业在防爆、工控、特种照明等方向建立壁垒;大量中间型企业既缺乏规模成本优势,又没有专门技术壁垒,利润被持续压缩。
与分化同步出现的,是经营者方向上的迷茫:继续扩产担心陷入价格战,收缩转型又看不清方向,配套依附龙头担心议价权丧失,独立开拓市场又缺乏品牌和渠道。调研中反复出现的判断是,“中低压电气仍然是充分竞争行业,内卷在所难免”。
这一阶段正是二元战略框架需要回应的现实情境:企业必须在龙头路径与利基路径之间作出判断,而长期停留在没有优势的中间位置,风险将持续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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