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她六点进门,菜已经摆上桌。水煮牛肉满满一层红油,底下垫了豆芽和白菜,牛肉倒嫩,就是量少,十几片。炒藕条、鸡蛋蒜苔、西葫芦,还有一盘鱼片,浓油赤酱。娃爸买的预制菜,跟往日不一样。
三个孩子一个都没上桌。
四点半放学的那两个,四点钟在幼儿园刚吃过晚饭。大妮明天考试,今天不上课辅,提前一小时放学,在幼儿园门口等弟弟,碰上接孩子的奶奶,一撒娇,蛋黄派、火腿肠、烤肠,买了一兜。边走边吃,边吃边跑,灌一肚子凉风,进门就吐了,连幼儿园那顿一起吐出来。
桌上那盘牛肉,最后是几个大人吃完的。
奶奶站在旁边解释,说孩子讲饿了。娃爸回她一句,买了好吃的还能不饿,不饿也得塞到自己肚子里去。一桌人都笑。
笑完,谁也没接下一句。
这事在她家不是头一回。平时菜是她买,日用品也是她买。奶奶大约觉得自己没有花钱的地方,接孩子的时候就买个烤地瓜,买个鸡腿,买几块年糕。孩子最会看人下菜碟,买惯了,哪天不买就拔不动腿,哪天忘带钱就拉长了脸。
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我傍晚路过常撞见这样的场面。老太太一手拎着书包,一手在货架前头掏零钱,孩子脚尖点着地,指着最上面那排。钱递过去,老太太还得补一句,别跟你妈讲。孩子点头,撕开就吃。
那一袋蛋黄派攥在老太太手里,是“我还管用”四个字的凭据。
可这凭据的账,最后记在孩子肠胃上。饭前塞一肚子零食,正餐上不了桌,一天一天地折腾,胃就坏了。奶奶心疼孩子是真的,孩子吐了也是真的,两头都不假。
于是这个位置就难站了。不买,孩子撅嘴,媳妇心里也嘀咕这奶奶小气。买了,饭桌上又是一场无声的批评。钱花了,人还落埋怨。
我一个人住,冰箱里那袋话梅买回来放了三个月,最后过期扔了。一个人吃饭,做多做少没人管,吃没吃也没人问。想给人递一口的时候,屋里没人。所以我看那袋蛋黄派,先看见的是有人可给这件事。
有人就问,那到底该不该给老人说。说了伤她的心,不说伤孩子的胃。
也有人觉得,老人自己的钱,愿意给孙子买什么就买什么,小辈管得太宽。
我的看法是该说,但有个前提,别在饭桌上说,也别当着孩子。规矩得提前讲,讲具体的。接孩子前买好菜,接到就走,路上不停不逛。真要买,就说清几点前能吃、吃多少。含含糊糊一句“别老买”,她听不懂,只听见嫌弃。
也得承认,这么讲她未必舒服。把买零食这条路说清楚,等于把她表达疼爱的口子收窄了一截。她手里那点钱,能自己做主的地方本来就不多。这条代价,做小辈的得认。
奶奶这活儿能当。难的是没人跟她把话说透,也没人告诉她,除了买吃的,还有别的法子让孩子记着她的好。娃爸那句话说得很准,买了好吃的还能不饿。孩子喊饿,多半是馋。奶奶想被人需要,这一点假不了。
你家老人接孩子,路上会不会顺手买点吃的?你是怎么开这个口的,还是憋在心里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