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洞察
安徽增材制造科技看世界:
把血管“写”进类器官:刘易斯当选美国国家医学院院士,和增材制造绕不开的那道坎
10 月 19 日,美国国家医学院(NAM)在年会上公布新一届院士名单,100 人入选,其中 90 名本土院士、10 名外籍院士,哈佛一家占了 13 席。名单里有个名字,做增材制造的人不会陌生:詹妮弗·刘易斯(Jennifer A. Lewis)。
这条消息在国内传得不算广,但当选词值得逐字读一遍。NAM 给她的评语是:因其在软质与活体材料 3D 生物打印方面的开创性工作;她发展出制备带血管类器官与人体组织的先进技术,用于药物发现、疾病建模与修复治疗。
不是“3D 打印”,也不是“生物制造”这类笼统的说法,表彰落点非常具体——血管,以及带血管的组织。对习惯了以精度、速度、幅面衡量技术水平的行业来说,这个落点本身就有信息量。
一条不太起眼、其实很难拿的荣誉
美国国家医学院 1970 年成立时叫医学研究所,隶属美国国家科学院,与美国国家科学院、国家工程院一道,为公共政策提供独立、客观的分析与咨询。院士由现任院士选举产生,被视为健康与医学领域的最高荣誉之一,看的是专业成就,也看长期服务。
有个细节平时很少被提到:NAM 的组织章程规定,至少四分之一的院士须来自医疗卫生专业之外,法律、工程、社会科学、人文学科都在这个范围里。刘易斯是材料科学家,一辈子和墨水、流变、喷头打交道,她能进这个名单,靠的正是工程学往医学里硬挤出来的那部分空间。
NAM 现有院士约 2600 人,其中外籍院士 300 人。加上此前已入选的美国国家科学院、国家工程院、美国发明家科学院、美国艺术与科学院、美国医学与生物工程研究院,她现在集齐了美国三大国家学院(NAS、NAE、NAM)的院士身份。哈佛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在贺稿里用了“rare distinction”这个词,没夸张——同时拿到三院院士的人,在美国学界确实不多。
没有血管,就谈不上“组织”
要理解这次表彰为什么落在血管上,得先回到一个很朴素的物理限制。
人体里绝大多数细胞距最近的毛细血管不超过 100~200 微米。氧和营养靠扩散能走的距离就这么长,再远,细胞就进入缺氧状态。实验室里养一块没有灌流通道的组织,超过几百微米厚,中心就会坏死;体积上到 1 立方厘米量级,基本只剩外层一圈还活着。心肌、肝细胞、神经元这类高代谢细胞更敏感。
类器官是过去十年最热门的体外模型,但它天生带着这个短板。由人多能干细胞自组装出来的“迷你器官”,能重现不少器官的结构特征,却没有进口和出口,没有可灌注的管路,血管样结构往往杂乱、不成网络,成熟度常停在类似胚胎的阶段。用它做药筛和疾病模型可以,做厚一点、大一点的功能组织就力不从心。2019 年 SWIFT 那篇论文里有一组对照很直白:没有打印通道的组织,培养 12 小时后核心就出现大面积细胞死亡;有通道并持续灌流的,细胞活得好好的。
所以整个领域的瓶颈其实可以浓缩成一句话:打印出器官的形状不难,让里面的细胞活下来、并且像器官那样工作,难。
只打印管路,把细胞交给细胞
刘易斯的解法有点反直觉。
多数人想象生物 3D 打印,是一层一层把细胞“摆”成器官。她不这么干。2019 年发表在《Science Advances》上的 SWIFT 走的是另一条路:先把患者来源 iPSC 分化出的类器官、细胞球当作“器官构建单元”,几十万个聚集体经离心压实,做成每毫升上亿个细胞的高密度活体基质——这个密度已经接近真实器官;然后只在这团基质里“写”血管。
写血管靠的是牺牲墨水与嵌入式打印。低温(0~4℃)下,这团细胞基质稠得像蛋黄酱,软到不伤细胞、又挺到能保形;细喷嘴直接伸进基质内部走三维路径,挤出明胶墨水,把细胞轻轻推开,而不是层层堆叠。升到 37℃,基质固化,明胶融化被冲走,留下的就是贯通的、可以灌流培养液的空腔。通道直径做到 400 微米到 1 毫米,可以分叉、可以互连。
这套流程听着像工艺,其实全是材料问题:墨水要在液态与固态之间可逆切换,基质要自愈合、要有黏塑性,喷嘴经过时不能把细胞剪切死,温度窗口还得卡在细胞能耐受的区间。刘易斯 2025 年在 MIT 的 Dresselhaus 讲座上讲过一句算是她研究纲领的话——材料怎么造,决定它的结构,也决定它的性能。她在 MIT 拿的是陶瓷科学博士,早年做陶瓷胶体与直写成型,后来做导电墨水、微电池、全软体机器人 Octobot,再到生物墨水,换的是对象,没换的是这套“先设计墨水、再设计工艺、最后要功能”的思路。
SWIFT 的标志性结果是一块心肌组织:灌流一周后,原本各跳各的心肌构建单元融合成一片,开始同步搏动,收缩力增强二十倍以上。注意这里的因果——不是打印让细胞变强,是通道带来的持续供氧和营养,让高密度细胞有机会自己组织起来。她把“成形”交给了细胞自组装,把“供血”留给了打印机。
从肾小管到集合管,这条路走了十年
血管化不是 2019 年突然冒出来的。把刘易斯团队在肾脏方向的几步连起来看,脉络比单篇论文清楚得多。
2016 年,《Scientific Reports》上那篇近曲小管芯片,用牺牲墨水在明胶—纤维蛋白原基质里印出蜿蜒的开放管腔,再种入肾小管上皮细胞,灌流条件下维持超过两个月,上皮形态和功能明显优于二维培养;加入肾毒性药物环孢素 A 后,屏障呈剂量依赖性破坏。这已经是一个能拿来测毒性的模型,作者名单里还有罗氏的药研人员。
也是 2019 年,她与临床团队合作,在《Nature Methods》上证明:把肾类器官放在流体环境下培养,内源内皮祖细胞会形成更成熟、遍布整个类器官并与上皮结构相互作用的血管网络,肾单位也更成熟。流动本身成了一种发育信号——这个发现后来成了产业化的地基。
2022 年,哈佛技术转移办公室把这一整套干细胞与 3D 生物打印的肾脏技术授权给 Trestle Biotherapeutics,目标是慢性肾病的组织修复与替代治疗;刘易斯和 Morizane 都在该公司的科学顾问委员会里。当时美国有超过 55 万透析依赖患者,等待肾移植者约 10 万人,每年完成的移植只有 2 万例上下。
最新那篇《Cell Biomaterials》论文把问题又推进了一层:肾不只靠血管,还靠一套高度分支的尿液收集管路。团队先做出可 3D 生物打印、能支持 iPSC 分化的细胞外基质,把输尿管芽类器官“拆开”,在可灌注的主通道内壁铺成单层,灌流几周后出现类似早期分支形态发生的出芽;再把输尿管芽细胞打印在主通道旁,让两套正交制造的结构通过管腔融合连成网络;最后在流动条件下把输尿管芽小管分化为集合管小管。共同第一作者 Kayla Wolf 的说法很形象——他们基本上是把类器官“掰开”,借它长管子的本事,补上它没有进出口的短板。
从“给组织供血”到“给器官配管路”,这一步的含义不小:打印的通道不再只是营养输送管,而是参与器官功能、受流动调控成熟的功能结构。怀斯研究所在通稿里仍然把“完整器官的生物制造”写成最终目标,而不是已经做到的事,这个分寸是诚实的。
荣誉之外,风向也变了
刘易斯 2017 年拿过 Lush 科学奖,这个奖的设立初衷是推动替代动物实验。当年她获奖的理由,正是 3D 生物打印有望减少动物使用。那时候这更像一种愿景,如今监管真的转过来了。
2025 年 4 月,FDA 发布《减少临床前安全性研究中动物试验的路线图》,明确把类器官、器官芯片、计算模型等新方法列为方向;2026 年 9 月,FDA 又以直接最终规则更新法规术语,承认非临床测试可以包含细胞模型、器官芯片和计算机模型。支撑这场转向的一个老数字是:进入 I 期临床的药物,九成以上最终没能获批,动物模型对人体反应的预测力一直是软肋。
国内这边,首个血管器官芯片国家标准已经发布,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成立了创新方法评价中心,类器官芯片开始进入标准化与评价体系。也就是说,带血管的人体组织模型正从“论文里的漂亮图”变成监管愿意认真看的数据来源。
十年前看着偏早的技术,撞上了制度供给的窗口。这比任何一次获奖都更值得行业留意。
一点看法
这次授奖,表面是给一位学者加一顶头衔,往里看,是给一个技术方向盖章。
增材制造行业谈生物打印,习惯先问分辨率多少微米、几个喷头、能不能打印大尺寸。刘易斯的路子几乎是把这个顺序倒过来:她不追求把整个器官的细胞逐点摆出来,只打印维持组织存活所必需的管路,把细胞密度和自组织交给干细胞生物学。真正的门槛在墨水的流变设计、基质与细胞的界面、温度与交联的时序,以及灌流带来的力学信号——这些都不写在设备参数表上。对做装备、做材料的人来说,这比“又一台生物打印机”更值得琢磨:当对象是活的材料,工艺窗口和生物学窗口必须同时成立,缺一边,打出来的就只是形状。
第二个值得记的是时机。2017 年拿替代动物实验奖时,她做的东西在药研体系里还没有明确位置;2025 年之后,FDA 的路线图、2026 年的法规术语更新,加上国内标准与评价机构的落地,等于给这类人源组织模型腾出了制度入口。技术成熟和制度开门撞在一起,才会真的形成产业,单靠论文推不动。NAM 的当选词把“药物发现、疾病建模”放在前面、“修复治疗”放在后面,这个排序不是随手写的:前两件事是现在时,第三件还属于长期目标。
也别急着把话说满。打印出来的空腔不等于血管。内皮化、周细胞包裹、与宿主循环的吻合、长期灌注的稳定性、免疫相容性、批次一致性,以及从毫米级主干到百微米以下毛细血管床的层级结构,都还在攻关;植入后能否维持灌注,至今是领域里最难过的一关。可移植的完整器官没有时间表,刘易斯本人和怀斯研究所的通稿都没有给出。把“带血管的类器官”读成“打印器官已经实现”,是最容易犯也最不该犯的误读。
还有一层,是跨学科的重量。一个陶瓷科学出身的人,用了三十年把胶体与直写成型的手艺,一路搬到电子、软体机器人,最后搬进类器官和肾脏集合管;同时能把技术授权出去、把临床合作者拉进来。这种整合能力,比某一项工艺指标更难复制。
所以这枚院士徽章,更像是承认“打印活的组织必须解决血管”这件事被啃到了哪一步,而不是给某个产品发了通行证。下次再看到“3D 打印器官”的标题,不妨先问两句:血管怎么接上,灌流能撑多久。
资料来源
1. National Academy of Medicine, “NAM Elects 100 New Members for 2026”(2026 年 10 月 19 日,含刘易斯当选词)
2. Wyss Institute at Harvard University, “Wyss Institute Core Faculty member Jennifer Lewis elected to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Medicine”(2026 年 10 月 26 日)
3. Harvard John A. Paulson School of Engineering and Applied Sciences, “Jennifer Lewis Elected to National Academy of Medicine”
4. Skylar-Scott et al., “Biomanufacturing of organ-specific tissues with high cellular density and embedded vascular channels”, Science Advances, 2019, 5(9): eaaw2459
5. Homan et al., “Bioprinting of 3D Convoluted Renal Proximal Tubules on Perfusable Chips”, Scientific Reports, 2016, 6: 34845
6. Wolf, van Gaal et al., “Perfusable 3D models of ureteric bud and collecting duct tubules”, Cell Biomaterials, 2026, DOI: 10.1016/j.celbio.2025.100297;及 Wyss Institute, “Toward engineering a human kidney collecting duct system”
7. Wyss Institute, “Harvard University licenses kidney engineering technology to Trestle Biotherapeutics”(2022 年 2 月 22 日)
8. FDA, “New Approach Methodologies (NAMs)” 专题页及 2025 年 4 月《Roadmap to Reducing Animal Testing in Preclinical Safety Studies》
9. 经济参考报,《千亿赛道牵手万亿赛道 增材制造与生物制造同台交汇》(2026 年 10 月 19 日)
10. MIT.nano / MIT DMSE, 2025 年 Mildred S. Dresselhaus 讲座报道(2025 年 11 月 3 日)
#生物3D打印 #器官芯片 #类器官 #血管化 #增材制造 #刘易斯 #美国国家医学院 #再生医学 #替代动物实验 #科学人物 #安徽增材制造科技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