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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一款车停产了(EOP),为什么供应链的账还没算完?一款车停产了,会发生什么?
对消费者来说,不过是4S店里少了一款车,新车型接替旧车型。
对车企来说,生产计划结束,产线切换,大家开始忙下一款车。
可那些已经做出来的零件、买回来的材料,以及专门为它投资的模具和设备呢?难道车停产了,这些东西就能跟着一笔勾销?
2022年,理想ONE退出市场时,一份财报揭示了这个问题的另一面。理想汽车当年确认存货减值约5.93亿元、存货采购承诺损失约5.19亿元,合计约11.12亿元。此外,由于调整部分专用生产设施的预计使用年限,并加速相关模具和工装折旧,当年折旧费用还增加了约3.58亿元。这些金额性质不同,也不等于车企向供应商支付了同等金额的赔偿。但它们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一款车从市场上退出了,围绕它发生的成本,却未必能同时退出。
这让我想起自己工作中遇到的两件事。
原计划卖10万辆,最后只卖了1万辆
前段时间,我去一家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处理保供问题。交流过程中,企业负责人谈起了多年前参与的一个汽车项目。按照他的说法,当时为了配合国内一地方新能源车企新车开发,企业投入了不少资金,开发专用产品、采购设备、准备生产。项目原本规划约10万辆,最终只卖了约1万辆,就结束了生产。车早就停产了,但当初没有收回的投资,却给企业留下了长期的财务压力。
为什么少卖9万辆车,对供应商的影响,可能远不只是少做9万辆车的生意?举个简单的例子:
假设一家供应商为新项目投入1000万元专用设备,原计划生产10万套零件,平均每套需要分摊100元设备投入。如果最终只生产了1万套呢?同样的1000万元,平均到每套零件上,就变成了1000元。
当然,这只是简化计算。现实中还要考虑设备能否转用、剩余价值、合同约定,以及已经收回多少投资。但道理不复杂:
销量可以减少90%,已经投入的固定成本,却不会自动减少90%。
更麻烦的是,供应商可能还提前采购了材料,准备了专用模具,甚至自己的二级供应商也已经投入资金。汽车还没卖出去,供应链上的很多钱就已经花出去了。等到车型退出,订单可以停止,已经发生的投入却未必收得回来。
我不能据此认定,这家供应商今天的交付困难就是当年的项目造成的。但这段经历让我意识到:
供应商今天遇到的问题,原因未必都发生在今天。
车停产了,零件却还在仓库里
在主机厂做这么多年物料计划,我自己也遇到过另一种情况。一款车型早就停产了,但当年留下的零件,还在仓库里。有些甚至经历了好几任管理者。大家都知道这些零件基本用不上了,可一说到处理,事情就变得复杂。谁来确认没有后续需求?谁来判断还能不能转用?谁来负责报废或者处置?几个部门协调下来,时间过去了,零件还在那里。换了负责人,换了部门,库存依然存在。这里其实有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仓库里有1000万元的零件,企业就真的还有1000万元的资产吗?
未必。
如果这些零件因为车型停产、技术变更或者需求消失,已经无法按照原来的价值使用或出售,企业就需要评估它们是否发生了减值。当然,库存放得久不代表一定要报废。售后备件、其他车型转用、剩余价值,都需要认真判断。但有一点很明确:
零件还在仓库,不代表当初投入的钱还在。
而且,库存放在那里也不是没有成本。它占用仓储空间,占用资金,还可能随着时间推移进一步失去使用价值。
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只是推迟了一个处理决定。实际上,可能也在推迟对损失的正视。
新项目人人积极,老问题没人愿意接
这些年,我在工作中还有一个很深的感受。每当有新车型(SOP)、新项目启动,大家通常都很积极。领导重视,资源优先,部门之间也愿意协调。项目成功投产了,有成果、有总结,参与的人也容易获得认可。
可一旦换成老车型退出(EOP),情况就不一样了。清理积压多年的零件,处理不再使用的模具,协调供应商的剩余采购承诺。这些事情往往费时费力,还需要跨部门协调。做得不好,可能被追问为什么留下这么多问题。做得好了呢?往往只是把一个历史问题解决了。说得直白一点:
新项目做成了,是业绩;老项目收拾干净了,有时连功劳都算不上。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新项目创造的成绩容易看见。新车投产了,产量上来了,销售收入增加了,大家都能看到。而处理一批呆滞库存,即使通过转用、销售或者及时止损,为企业减少了几百万元损失,也未必能得到同样的关注。更有意思的是,主动处理老问题,有时还意味着要回答一连串问题:
当初为什么买这么多?
是谁批准的?
为什么现在才处理?
损失由谁承担?
这些问题当然应该弄清楚。但如果企业没有区分造成问题的责任与解决问题的贡献,事情就可能变得很微妙:
主动解决问题的人,反而可能比把问题留在那里的人承担更多麻烦。
于是,对企业整体有利的事情,对具体执行的人却未必是最有利的选择。这不是简单地说员工不负责任。有时候,恰恰是企业自己的管理方式,让大家更愿意启动一个新项目,而不是认真结束一个旧项目。
当然,并不是所有处置缓慢都是推诿。售后备件保障、资产评估、合同争议和合规审批,本来就需要时间。但如果一个问题长期无人推动,我们就应该问问:
究竟是事情太难处理,还是处理好这件事,在组织里根本不算一项值得重视的成绩?
很会让供应链跑起来,未必擅长让它停下来
汽车行业这些年有一个明显变化。新车型推出越来越快,产品更新周期越来越短。过去一款车可能生产很多年,现在企业必须不断推出新产品,才能跟上市场变化。但这里存在一个矛盾:
产品更新的速度越来越快,供应链投资回收的速度,却未必能够同步加快。
新车开发时,我们会反复讨论产能、投资、设备、模具和提前备料。到了批量生产,又会关注交付、质量、成本和库存。可是,当一款车准备退出市场时,很多事情反而容易变得模糊:
最后一批订单到底是多少?
供应商已经采购的材料怎么办?
专用设备还有多少投资没有收回?
售后备件需要保留多少?
如果这些问题直到车型停产时才开始讨论,很多成本可能已经无法撤回。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
真正危险的,不是销量预测发生变化,而是企业把不确定的未来销量,提前变成了大量不可撤回的成本。
当然,没有提前投入,就不可能按时交付。供应链不可能完全没有风险。但企业至少应该分清楚:
哪些投入必须提前发生,哪些可以随着实际需求逐步释放
哪些只是销售预测,哪些已经构成正式采购承诺。
哪些风险由供应商承担,哪些需要主机厂共同分担。
特别是项目退出时,应该有人对最后一批需求、剩余库存、采购承诺和专用资产的处理结果负责。而且,这些事情不应该等到车型停产时才第一次被提出来。
一款车未来能不能顺利退出,很多时候在项目启动时,就已经被部分决定了。
SOP是本事,EOP也是本事
我们习惯用新项目、新产品、新销量来衡量一家企业的竞争力。这些当然重要。但随着汽车产品更新越来越快,我觉得还应该增加一个评价维度:
一家企业能不能以可控的代价,结束那些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投入的项目?
因为产品的生命周期,和成本的生命周期,并不是一回事。一款车可能已经停产多年,但它留下的设备、库存、采购承诺和资金压力,可能还没有完全结束。这些成本最终由谁承担,能不能及时识别、合理分担和有效消化,决定了企业下一次还能不能轻装上阵。更值得思考的是,我们花了大量精力建立项目启动机制、投产机制、业绩评价机制,却未必给项目退出同样的重视。
能把一件事做起来是能力,知道什么时候该结束,并且有能力把它结束好,同样是能力。(突然感悟,人生何尝又不是如此)
毕竟,新项目的成绩属于今天。但旧项目没有处理完的成本,最终可能要由明天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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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说明:理想ONE相关财务数据来自理想汽车2022年年度财务报表,存货相关数据见PDF第115页,专用设备折旧相关数据见第117页。供应商案例来自工作交流,相关经营损失未经独立财务核实;计算示例为简化假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