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垦丁律师事务所 诺诚游戏法团队
近年来,随着中国互联网企业大规模出海,棋牌游戏、Social Casino、Skill Game等游戏快速进入中东、欧美、拉美、东南亚等市场。与产品出海同步发展的,还有一个过去并不起眼、如今却异常火热的行业——海外支付。
对于任何一款海外棋牌游戏而言,支付都是商业模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例如美国、巴西、印度、巴等海外支付,欧美市场则多依赖Visa、Master、Paypal等国际支付网络。因此,这几年越来越多国内企业开始进入海外支付领域,为出海游戏平台提供聚合支付、信用卡收单、本地钱包、银行转账、数字钱包等支付服务。
然而,不少支付公司听说,有同行因为给海外棋牌游戏提供支付,被公安机关以开设赌场罪共犯、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等罪名立案调查。于是,一个问题开始反复出现:
给海外棋牌提供支付,到底是不是一件违法甚至犯罪的事情?
本文结合近年来司法实践,对这一问题进行分析。
给海外棋牌做支付,为什么可能会涉嫌犯罪?
谈到海外支付的刑事风险,可以关注近年来的一起案件——越南QPAY支付涉赌案。
根据广西检察机关公开的案件信息,2019年11月,多名人员在广西东兴设立QPAY公司办公点,专门从事越南第三方支付业务。公诉机关认为,QPAY长期为”乐嗨嗨”等越南网络赌博平台提供充值、代付、支付结算等服务,并按照每笔交易金额2%至5%的比例收取手续费,因此以涉嫌开设赌场罪向法院提起公诉。
根据公开资料显示,QPAY并不是一个地下支付平台,而是越南本土较为知名的第三方支付品牌,隶属于越南QPay Network Technology Company,支持越南本地主流电子钱包MoMo、ZaloPay等支付方式,也为游戏、金融App、直播平台等互联网产品提供支付接口。从商业模式来看,它更像一家典型的海外聚合支付公司。
但正是这样一家支付公司,却因为部分业务涉及网络赌博平台,而被卷入刑事案件,引起整个行业的高度关注。
(一)QPAY案中,支付公司为什么构成犯罪?
结合公开的起诉内容,检察机关的逻辑并不是简单认为”支付就是赌博”,而是认为QPAY服务的甲方在越南属于非法网络赌博平台。
越南没有明确的线上博彩许可制度,QPAY合作的”乐嗨嗨”游戏平台在越南属于未持牌的非法网络赌博平台,因此检察机关直接认定QPAY合作的属于赌博平台。
基于双重犯罪原则,在国内给海外违法的赌博平台提供支付,在国内可以认定为犯罪行为。但如果海外棋牌在海外当地是合法的,比如给合法持牌的巴西棋牌游戏提供支付,我们认为支付公司不应当属于犯罪行为。
(二)为什么公安机关首先调查支付公司?
在网络赌博案件中,公安机关通常不会首先掌握赌博平台的服务器或者后台数据,但一定能够追踪到资金流向。而支付公司,恰恰掌握着赌博平台最重要的资金链条。
对于一个网络赌博平台而言,无论服务器部署在哪个国家,玩家最终都需要完成几个步骤:玩家充值——支付公司收款——资金归集——平台记账——平台向用户代付——完成资金结算。
因此,在侦查实践中,支付公司往往成为公安机关最容易锁定的重要对象。
(三)司法实践中支付公司可能涉及哪些罪名?
从近年来公开案例来看,支付行业涉及的刑事风险,并不仅限于开设赌场罪。
第一类,开设赌场罪共犯。
这是目前最受关注的风险。如果支付公司明知客户经营在海外违法的网络赌博业务,仍然长期提供资金结算、代收代付、支付接口、上下分服务,甚至帮助设计支付方案、规避监管,那么司法机关可能认为其与赌博平台形成共同犯罪。
第二类,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
如果支付公司明知支付接口、银行卡、收款账户被用于实施网络犯罪,仍然持续提供支付服务,也可能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实践中,不少第四方支付、聚合支付案件均涉及这一罪名。
第三类,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
如果支付公司参与赌博资金、诈骗资金的转移、拆分、洗白,帮助资金流向不同账户或者境外账户,即使没有参与赌博经营,也可能因资金处理行为而承担相应刑事责任。
因此,从司法实践来看,真正导致支付公司承担刑事责任的,并不仅仅是”支付”,而是支付公司是否已经突破了正常商业服务的边界,深度参与了赌博平台的经营、资金结算或者违法资金流转。

不少海外支付公司担心:是不是以后都不能给海外棋牌游戏提供支付服务了?是不是都是违法的?
我们认为答案是否定的。真正决定支付公司是否承担刑事责任的,并不是其服务对象属于海外棋牌游戏,而是应该严格遵守双重犯罪原则,支付公司是否明知海外客户在海外当地实施违法犯罪,仍然持续提供帮助。
因此,对于海外支付公司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建立完整的合规体系,尽可能切断”明知”“共犯”“共同经营”等刑事风险。
(一)严格审核棋牌游戏公司的合法资质,建立客户准入制度
支付公司的第一道风险控制,就是客户准入(KYC)。
实践中,很多支付公司往往只关注客户的交易规模,而忽略了客户是否具有合法经营资格。但从刑事案件来看,公安机关首先调查的,就是支付公司是否知道客户是谁、经营什么业务、是否合法经营。
因此,对于海外棋牌游戏客户,建议至少审核当地合法的牌照或者所在国律师的律师意见书(Legal Opinion),用来证明客户的业务在棋牌游戏运营所在地属于合法业务。
如果客户无法提供任何合法经营依据,仅以”海外可以做”“别人都这么做”作为解释,支付公司应当拒绝合作,以避免法律风险。
(二)做好境内外主体隔离,避免形成中国境内经营事实
近年来,国内公安机关办理跨境互联网案件时,越来越关注境内经营行为。如果一家所谓”海外棋牌公司”,实际上研发、运营、客服、推广、资金结算全部在中国完成,仅仅在境外设立一家空壳公司,那么支付公司也容易被认定其服务对象实际属于境内违法经营。
因此,对于海外支付而言,应重点关注交易对手是否具备真实的境外经营能力,例如:是否拥有真实的海外运营主体;是否拥有境外办公场所;是否拥有当地员工;是否在当地正常纳税;是否主要面向境外用户开展业务。合作的海外棋牌游戏严禁出现国内用户,应当严格禁止国内IP。
另外,支付合同、结算账户、发票主体等,也应由境外主体签署和履行,避免大量业务直接由中国境内公司完成,所有支付环节禁止与人民币挂钩产生支付行为。
(三)建立持续的合规审查机制,防范”明知”风险
刑法中的共犯责任,并不要求支付公司一开始就知道客户涉嫌违法。
很多案件中,支付公司最初合作时客户属于正常经营,但随着业务发展,陆续出现大量异常情况,支付公司仍继续提供服务,最终被认定为具有”明知”。
因此,客户审核不能停留在合作初期,而应建立持续性的风险监测机制。例如:定期复核客户牌照是否持续有效;在中国境内是否有用户或者玩家,发现大量投诉、媒体曝光或者执法信息时及时重新评估。
特别是当支付公司已经发现客户涉嫌赌博、诈骗、洗钱等风险,仍然继续提供支付接口、资金结算服务时,未来极易被司法机关认定已经具备”明知”。因此,持续审查比准入审核更重要。
(四)建立反洗钱和异常交易监测制度
对于支付公司而言,应建立完整的反洗钱(AML)和风险控制体系。
例如:建立异常交易预警机制;对短时间内高频充值、高额资金流转进行监测;识别同一IP、多账户、大量代付等异常交易;对可疑交易及时暂停结算;保留风险处置记录。
如果支付公司能够证明,其发现异常后已经启动调查、暂停服务、要求客户解释,甚至终止合作,那么未来即使客户涉嫌犯罪,也更容易证明支付公司已经履行了合理的注意义务。
结语
海外支付是互联网出海产业链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支付服务本身并不违法,给海外合法的棋牌公司提供支付服务,不应当构成犯罪。
对于支付企业而言,应当建立更加完善的客户准入、牌照审核、主体隔离、持续尽调、反洗钱和退出机制,将刑事风险控制在产品设计和业务合作的最前端。
只有做到”知道客户、了解业务、持续审查、及时退出”,才能既服务全球互联网出海,又守住刑事合规的法律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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