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 · 连载「做了 6 年公务员,我辞职去读博」 · 第二季「读博」第 8 篇
大家好,我是嫣然。
今年 5 月 26 日,博士答辩那天,我在公众号上写了一句话:
"那些之前觉得极其难攻破的问题,现在回头看,竟然快想不起来当时有多难受了。"
一切经历都恍若隔世。
可有几样苦,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也不见得是最难熬的那几样,就是回头一看,觉得本来可以不用吃。
答辩前一天,我去学院拿表决票,一路上脑子里没啥波澜。以前看别人博士答辩,觉得那天肯定特别神圣。自己真走到这一步,才发现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就两个字: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倦。
答辩那天,组里硕士师弟师妹多,排了一整天,我排在中间。很平常的一天,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可走出会场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轻了,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答辩完的第一件事,是约实验室几个本科的师弟师妹吃饭。他们也要毕业了,听他们聊以后的研究方向,感觉特别有朝气。
第二季前 7 篇讲的都是方法。这一季最后一篇,我想挑 5 样这几年"白吃"的苦说说,从宁愿闷头摸也不去问,到三年午休不到 10 次。每一条都是我自己踩过的;说"可以不用吃",是站在今天往回看,当时身在其中,很多事真的看不清。
· · ·
▍ 一、宁愿自己闷头摸,也不去问
第一样,是不会问。
刚到学校做科研的时候,文献看不懂,实验不会做,数据不会分析,论文更不会写。第 7 篇说过,那会儿感觉自己就是小学毕业的基础。
深夜从实验室出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就想,这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满足毕业要求啊。
不会,这个苦躲不掉。我换了研究方向,又离开学校好几年,从零开始是必然的。
但有一部分苦,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很多问题,我宁愿自己摸,也不去问。
我们组的同学特别友好,问什么都乐意分享。第 7 篇写过,我实验做到晚上 7 点多没吃饭,师弟二话不说就跑去食堂给我买了。
做实验的时候,我倒是天天问,数据不会分析就各种搜各种问,得亏组里同学都很好。可一出了实验室,换成论文怎么写、毕业以后的路怎么走这种事,我就犯老毛病了:不喜欢上网查查,也不喜欢问问前辈,脚踩香蕉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刚开始写论文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总觉得指导论文是件费时费力的事,不好意思开口,也确实不知道该找谁。
举个例子。预答辩前改大论文,EndNote 突然抽风,参考文献越改越乱,我自己捣鼓了快两个小时,也试着问了一圈 AI,给的办法要么太笼统,要么根本不管用。实在没招了,我想起一位做博士的粉丝朋友,厚着脸皮去问。他开了个腾讯会议,一步一步教我怎么设置,前后不到五分钟,问题就解决了。
那一刻我真的有种想哭的冲动。自己想破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别人看一眼就知道症结在哪,几句话就搞定了。
后来我也常跟人说,我遇到了一群神仙同学。自己卡在一个问题上,琢磨几天都没头绪,和他们一讨论,很快就能找到问题在哪。
实验室里最值钱的知识,很多在文献里一个字都查不到。这台仪器有什么脾气,哪个旋钮不能乱动,坏了找谁修;试剂从哪家买又快又便宜;报账流程怎么走才不会被打回来。这些东西只存在于师兄师姐的脑子里。
现在如果有刚进组的同学问我,我会这么说:
· 问之前,先自己查过、试过,别把别人当搜索引擎。
· 带着具体问题去问。别说"师兄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实验",要说"我照你的方法做了三遍,前两步正常,第三步出不来结果,这是我的记录,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
· 挑人家不忙的时候问。问完真的去做,做成了回头说一声。
导师也一样。我后来写过一句:"导师一般能看出你的想法靠不靠谱,别不好意思问。"
· · ·
▍ 二、等论文陆续接收,秋招早就过了
第二样苦,是节奏。
读博很容易有一种错觉,觉得时间还多。这个实验下周再补,这篇文章下个月再投。
我自己最被动的一段,是博二下到博三上。有方向没摸清的原因,也有外部条件的限制,反正就卡在那儿了,一直没找到发论文的节奏。
外部条件,说几个能说的。
我们组没有的仪器,要去外单位蹭。中科院离学校 40 多公里,每次去都要测上一整天,测得不好,下次还得攒一堆器件再去。有一次我和师弟两个铁憨憨,从早上 9 点测到晚上 6 点,不知道点个外卖,没吃午饭,也没喝水,测完人快废了。还有一次为了一个测试,头天晚上 11 点赶到成都,第二天一早测,紧张得心跳到嗓子眼。
有些特别贵的测试,经费不支持,只能干等,或者忍痛放弃。
写论文也一样。刚开始自己写不好,要等别人帮忙改,别人什么时候有空,你只能等。我第一篇小论文就这样压了近半年,那半年就像钝刀子割肉,吃不好,睡不好。我因此内耗了小半年,后来是逼着自己把写论文的能力提上来,才跨过去。
结果就是,等我后面两篇论文陆续接收,秋季招聘早就过了。那会儿手里论文太少,投简历也是白投,只能干着急。
如果重来,我会在入学没多久,就把毕业要求打印出来贴在桌上。几篇文章,什么级别,大论文什么进度,清清楚楚列出来。然后倒着排:每个学期该完成什么,哪个月之前必须投出第一篇。
倒着排还有个好处:你会发现,找工作的时间点也得排进去。论文、项目、教学经历,没有一样是毕业前几个月能临时补出来的。
其实我了解就业不算晚。博二下学期就开始关注招聘会,看真实的招聘要求。当时我在网上分享,说博士应该提前参加招聘会,还有人留言笑我:"你都还不确定能不能毕业,参加什么招聘会。"
那时候我就知道,一些岗位通常要三篇左右的论文,毕业时间和年龄也会影响求职。所以我一直督促自己,最后博士期间发了三篇还不错的论文。
可我知道得早,论文的节奏却没跟上。大论文也是,预答辩前一两个月才正式动笔,临近毕业拼命赶工,说的就是我。
我读博的心态,也是这么一路往下调的:
刚读博的时候,觉得 Nature、Science 子刊也是可以想的;博一觉得努努力,能发几篇顶刊也不错;博二经过实验的捶打,想着能有一两篇普通一区也可以;到了博三,达到毕业基本条件就可以。
所以我特别认同一句话:先做毕业的博士,再做优秀的博士。读博像马拉松,发表的论文不在于多,而在于你能不能跑到终点线。
· · ·
▍ 三、等一个完美的 idea,等来的是返工
第三样,是方法。
很多硕博同学,包括我,很容易陷进一个误区:做科研,只要埋头努力就能成功。这是我做科研很大的一个问题,后来看了些讲科研方法的书才知道,懂得科研的策略,比单纯的努力更关键。
还有一个误区,我很久以后才意识到:我总觉得,得先有一个足够完美的 idea,再把所有实验做完、数据整理好,才能开始写论文。
听起来很稳妥,其实特别拖。好的 idea 很少一开始就完美,大多是"构思、实验、分析、再优化"来回磨出来的。我那时候想着几个工作同时做,等数据都齐了再一起写,结果真动笔才发现,有的数据缺关键对照,有的实验说明不清楚,只能回头重新安排实验、重新处理数据。
还有一次,我自以为想到了一个创新点,花时间测了数据、画了图,后来文献读深了才发现,这个创新点没啥意义。
也有课题,做了 1 个月,拿到了一些关键数据,最后还是放弃了。长痛不如短痛。
写论文也一样。第一篇改了很多遍,现在回头看,初稿最大的两个毛病:一是总喜欢先铺垫一堆背景,觉得这样学术味浓,结果写得像综述,核心点不突出;二是以为数据堆得越多越好,把做过的实验从头铺到尾,一堆不重要的东西混在里面,反而让人看晕了。第二篇就快多了。第一篇是怎么一稿一稿改出来的,第 10 篇细讲过。
大论文我也吃过一次亏。
今年寒假,我在写博士论文的绪论,就差最后一小节了,真的就一小节。我想着节后回来几天就搞定,结果放了 10 天假,回来打开文档对着屏幕发呆半小时,完全想不起来写到哪了。之前参照着写得很顺的那篇综述,翻遍了 EndNote 和桌面文件夹也找不到。
找了一个多小时,实在没耐心了,干脆把没写完的部分全删了,从头重写。
所以我现在的经验是:千万别在快写完的时候停。回来找感觉的时间,够你重新写两遍了。真要停,在文档里用红字留个尾巴:"接下来要写什么,思路是 A、B、C,要引的文献是哪几篇。"下次打开,顺着往下接就行。
不过,也有一些苦,吃了我并不后悔。
第 11 篇讲第三篇论文的时候,我留了个话头:折腾这一圈,值不值。
这篇论文,一开始就打算投一个档次适中的期刊。临到头又犯嘀咕:要不再改改,万一能冲个更好的呢?于是又花了差不多两倍的时间,数据重新整,表征补了很多,讨论部分几乎重写,图表也换了两张。
改完自我感觉良好,第一站投 AM,心里挺有底,觉得怎么都能送审。等了快一个月,桌拒。后面几站第 11 篇讲过,心理预期一降再降,一圈转下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投了一开始计划的那个期刊。
你说折腾不折腾?时间花了,精力耗了,兜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可如果不这么折腾一圈,我心里肯定一直惦记着:"当初要是试试更好的就好了,说不定能中呢?"现在好了,试过了,被拒了,彻底死心了,反而踏实了。
这种弯路是我自己选的,代价心里有数,就不算白吃。
· · ·
▍ 四、焦虑一下午,实验不会自己做完
第四样,是我花了最多时间、也最不值得的:内耗。
实验失败了,躺床上翻来覆去想自己是不是不适合搞科研。看到同门发文章了,焦虑得一下午啥也干不进去。导师一句话没说好,心里琢磨好几天。这些时间加起来,很可能比做实验的时间还多。
说实话,科研本身并不算多费力,真正让人内耗的,是一次又一次失败带来的情绪。我那时候作为大龄博士,比师弟师妹更着急毕业,就没日没夜地干,很多时候效率其实挺低,就是靠熬时间来减少焦虑。
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焦虑一下午,实验不会自己做完,论文不会自己写好。与其坐着想自己行不行,不如直接去干,哪怕今天只读了两篇文献、只处理了一组数据,也比空转一下午强。
最后那半年,从去年 9 月到今年 2 月底,我连着写了 2 篇小论文,中间还穿插着回审稿意见,回完又接着写大论文。几乎没休息过一天,可那段时间我反而很少内耗,没空想写得好不好、会不会被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干完再说。
· · ·
▍ 五、论文还没发,腰先罢工了
最后一样,是身体。
读博的时候,我经常觉得只要醒着,就应该学习和工作。忙起来不好好吃饭,也没时间运动,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还是觉得休息是在浪费时间。那几年,每天早上 9 点多到实验室,晚上十一二点甚至凌晨才走,三年下来,午休不到 10 次。
那时候我有很严重的"休息羞耻感"。测完电池、改完小论文,才允许自己去瑜伽馆锻炼一下。有一天下午准备去锻炼,出门前还是把电脑带上了,担心锻炼完回家还不到 10 点,还能再干会儿活,没带电脑可咋整。
有一阵子,我凌晨一点到三点才睡,早上起不来,晚睡晚起成了常态。有一天下午准备做实验,称了一个药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想着歇几个小时再做,六点多回去又称了四个,还是困,只好放弃。去看文献,脑子昏沉,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七点多我就回去了。楼下我常吃的那家肠粉店,阿姨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今天回得最早,平时都是 10 点以后。阿姨说,给你多放点生菜吧。
有一天,我人生中第一次后腰累得酸胀。整整一年很少锻炼、很少午休,白天一忙就是十几个小时,论文还没发,腰先罢工了。有段时间我频繁胃痛,去做了肠镜;有一天早上起床,心口的位置闷痛,吓了我一跳。
我以前兼职做过好几年健身教练,可读博那几年,锻炼几乎停了,体力变差了,双眼无神。读博这几年,我胖了十几斤。
看起来每天都在工作,实际上真正有效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
去年 8 月,我参加了一次中外博士生交流活动,跟几个外国博士生相处了一周。他们身上有种让人羡慕的松弛感:不是不努力,是干活的时候干活,不干活的时候,该健身健身,该玩就玩。有几个人一到地方,就在群里问哪儿有健身房,大清早有人去撸铁,有人去游泳,有人沿着校园跑步。
我正好相反,觉得自己不加班、不熬夜,就不够努力。
有个同学跟我说了一句:"A rested mind is a productive mind."休息好了,才能高效产出。
这句话,我是毕业以后才真正信的。
读博那几年,我经常失眠,翻来覆去跟煎饼似的,有时候凌晨四点突然惊醒,心慌得不行。那时候只要下午三点以后碰了咖啡,晚上准报废。我一直坚定地认为,罪魁祸首就是那杯咖啡。
今年 7 月毕业以后,我拿自己做了个实验:上午、下午、晚上,不同时间各试了一杯拿铁,晚上照样很快睡着。原来以前睡不着,真不怪咖啡,是压力太大了。
活儿是干不完的,但人是会累垮的。现在做博后,我不想再重复以前那种过法了。工作认真做,吃饭、睡觉、运动也得安排好,下班有时间就去锻炼一下,尽量少熬夜。
工作时候认认真真,休息时候理直气壮,下班了就好好下班,放假了就好好放假。
· · ·
▍ 如果放在今天,用 AI 可以怎么做
读博后期,我其实已经零零星星在用 AI 了:用 Grok 理解公式、翻译小论文,用 DeepSeek 解决 Word 公式编号和负号的问题,写综述时让它把素材整合成段落。但都是遇到一个问题、临时问一下,没有当成一套方法来用。也有它帮不上的时候,比如上面那次 EndNote,最后还是靠人。
现在回头看,有几件事,我会更早交给它。
一是问人之前,先让它帮我把问题理清楚。把实验记录、异常现象、已经试过的办法丢给它,让它整理成一个具体的问题,顺便列几个可能的原因。很多时候整理完,自己就有思路了;没有的话,带着这份整理去问师兄师姐,人家帮你也省事。不过仪器的脾气、组里的规矩,还是只能问人。
二是把毕业要求变成倒排计划。把毕业要求、课题、想赶的求职季告诉它,让它排出每个学期、每个月的节点,每个月拿实际进度对一次。它不会替你做实验,但能让你早点看见"照这个节奏,秋招前赶不出来"。
三是动手之前,先让它查查"这个点有没有人做过"。有了想法,让它梳理近几年相关的工作,列出可能撞车的方向,我再把原文找来读。我那个"以为是创新点、其实没意义"的坑,就是文献调研没做彻底踩的。它列的文献,一定要自己逐篇核对。
四是边做边写,让它帮着搭故事线草稿。每做完一组实验,就把数据和结论丢给它,更新一版提纲:这组数据回答了哪个问题,还缺哪组对照。故事线最后得自己定,但不至于攒到最后才发现缺数据。
五是写大论文时,让它帮我留尾巴。每天收工前,把今天写了啥、下一步写啥、要引哪几篇,让它整理成几行笔记。放完假回来先看这几行,就不用像我那样翻一个多小时文件夹了。
还有几条底线,说在前面:文献一定要自己核对,AI 给的参考文献可能是编的;数据和结论不能让它"帮忙";它说得再顺,判断都得你自己来做。这件事第三季我会专门写一篇。
· · ·
▍ 写在最后
第二季到这里就写完了。
要是能跟刚读博的自己说几句,我大概会说:不会就去问,带着具体问题去问;把毕业要求倒着排进日历;边做边写,别憋大招;别跟自己较劲,觉要睡够。
这一季写下来,我把读博这些方法,加上现在 AI 能帮上忙的部分,跟刘强老师一起整理成了一门课,叫《科研全流程 AI 提效》,就在这儿介绍一次。
一共 14 节课,方法和实操两条线:我拆解选题、文献、研究设计、写作、投稿的全流程方法;刘强老师做了 18 年 AI 和大数据,他用真实的屏幕演示,带大家把 Codex 这类工具用到这些环节里,零基础也能照着做。价格是 ¥328。
它比较适合刚入门、换了方向、或者想把科研方法理一理的硕博同学。它讲的是方法和工具,不能替你做实验,也不保证你发出什么文章,这一点我得说在前面。
如果你不做科研、平时上班,只是想先把 Codex 用起来,我们还做了一门更轻的入门课,叫《Codex智能体使用入门》,从零开始讲,价格是 ¥128。
如果你只是想先看看,不用急。公众号后台回复「资料」,可以领《论文故事线模板 + 审稿回复模板 + Codex 科研上手指南》,免费的。
答辩通过了,工作却还悬着。明天,第三季「重新开始之后」开始,第一篇:《"今年开始限 32 岁了":偏远本科教职和上海博后,我为什么选了不稳定的那条路》。那天走出招聘会,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原来根本不想去的地方,现在居然高攀不起了。
你读博(或者读研)的时候,吃过哪样"本来可以不用吃"的苦?评论区说说,给后面的人提个醒。
我是嫣然,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