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前的1月22日,作家厄休拉·K. 勒古恩逝世。在她生命的最后两个月,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通过电子邮件与她结为挚友。布鲁姆曾盛赞勒古恩“将奇幻文学提升为高雅文学”,在其身后出版的文学回忆录《生命的灿烂之书》的题辞里,他写下“献给厄休拉·勒古恩”。
作者: [美]哈罗德·布鲁姆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出品方: 雅众文化
副标题: 布鲁姆文学之旅
原作名: The Bright Book of Life: Novels to Read and Reread
译者: 黄远帆
出版年: 2026-1
哈罗德·布鲁姆在《生命的灿烂之书》里细数值得一读再读的50部小说,包括以毕生对文学的热忱与不妥协的批评之眼,丈量四百年间的小说演变,引领我们重返经典文学的殿堂。
今天为大家分享其中《黑暗的左手》一篇。《黑暗的左手》是勒古恩具有开创性的性别实验之作:在终年严寒的冬星上,生活着一群雌雄同体的人。他们的性别是流动的,在每月的特殊时期,会分化成男人或女人。一名地球男性带着秘密任务来到冬星,惨遭误解、背叛、迫害,却又因偏见,一次次拒绝了唯一无条件信任他的冬星人。穿越茫茫冰原,互为外星人的两人终于卸下性别的包袱,心灵间的坚冰融化,他们触及了彼此深处的爱与孤独……布鲁姆在这篇解读中谈到了小说雌雄同体的社会设定、道家思想影响、核心人物关系与牺牲主题,以及勒古恩通过这部作品对生命、不确定性与联结的深刻哲学思考。
黑暗的左手(1969)
厄休拉·K. 勒古恩
我没有见过厄休拉·K. 勒古恩,她于2018年1月22日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多年来她一直住在俄勒冈的波特兰。不过,在她生命的最后两个月里,我们结为好友,全托电子邮件的福。2017年11月21日,我发出了第一封信,而她于11月24日回复。此后我们来来回回互相写了十六封信,直到2018年1月16日她寄出了最后一封,里面写道:
我的回信隔了一阵,其间我病得很重。2018年1月23日,我终于发送回复,却不知道厄休拉已于前一天去世。为了纪念她,我希望自己能活到编完她的诗集,好收入美国图书馆经典文库(Library of America),我想她可能会希望我这样做。而现在,我想说说她最强大的两部小说,《黑暗的左手》(1969)和《失去一切的人》(1974)。
我曾在1987年和2000年两次写过《黑暗的左手》的评论文章,却已经忘记当时说了什么,现在也不想回头查阅。我最好再从头读读这部奇妙的罗曼司。厄休拉在一封信里提过,写《失去一切的人》对她而言是一种解放,她似乎喜欢这部小说更甚于《黑暗的左手》。而重读这两本书以后,我感觉自己难以抉择。《失去一切的人》的主角谢维克比前作中的任何人物都远为有趣,然而他和他的故事展现了一种矛盾的意味,正如勒古恩的副标题:一个暧昧的乌托邦。
在《黑暗的左手》那篇激烈的序言中,勒古恩作出了迷人的论断:“小说家以撒谎为业。”她有言在先:
我谈论诸神;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我也是一个艺术家,因此也是一个骗子。不要相信我说的一切。我说的都是真理。
我唯一能理解和表达的真理,根据逻辑学的定义,是一个谎言。根据心理学的定义,是一个符号。根据美学的定义,是一个比喻。
在勒古恩的作品里,我们总能听到老子的回响。她曾和西顿(J. P. Seaton)一起翻译过《道德经》——副标题是“一部关于道与道之力的书”(1997)。我们信中聊过她对于道的理解,但我必须承认自己始终难以理解这种非道之道。我自己手边一直留着一本《薄伽梵歌》,译者是芭芭拉·斯托勒·米勒(Barbara Stoler Miller),是1986年它刚出版的那个秋天买的。在读了几百遍以后,我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黑天所说的“暗”“忧”“善”。但是读了十几遍勒古恩和西顿翻译的《道德经》之后,我只能喃喃自语,到底还是理解不了道的水与石(注:《水与石》是厄休拉译本第二部第四十三章的标题。对应原文是: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这是不是由于我没有敞开心胸接纳自己的女性成分?似乎并非如此。我更像已故的母亲,而不是已故的父亲。厄休拉作品最打动我的特质是宁静。这是我完全缺乏的。
*
论及《左手》中令人惊叹的性别图景,勒古恩继续兴味盎然地写道:
这本书写的不是未来。的确,它一开始就宣布故事发生在“爱库曼纪年1490—1497年”,但想必你也是不信的吧?
的确,书中的人物雌雄同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是在预言一千来年以后,我们都会变成雌雄同体,或者宣称我认为我们最好应该雌雄同体。我只是在观察——以适用于科幻小说的奇特、狡猾、思想实验般的方法——如果你看看自己的周围,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或者天气条件下,其实我们早已如此了。我不是在预言或者开药方,我只是在描述。我用小说家的方式,来描述心理现实的某些方面,这种方式就是编织复杂而头头是道的谎言。
《左手》的核心是金利·艾能否说服卡亥德的国王,让格森或曰冬星加入爱库曼联盟——那是一个由很多星球组成的联盟——以便贸易和文化交流。全书主要由金利·艾讲述,但勒古恩经常转入第三人称叙事。艾虽然满怀善意且足智多谋,但他永远都不太能理解雌雄同体者的意识,而后者正是他力图说服的对象。这里勒古恩的微妙令人赞叹。她不太相信弗洛伊德,因为她的心与智都选择了道,然而她还是写出了弗洛伊德的意思,即根据观察,几乎我们所有人的思想都无法摆脱带有性别色彩的过去。
这招相当刁钻:勒古恩把第七章变成一篇田野调查报告,假托作者是奥恩·托特·奥鹏——一位女性调查员,代表爱库曼联盟去格森/冬星研究“性问题”。奥鹏推测,当初不论是谁殖民了这个奇怪的星球,他们一定进行了某种操纵基因的实验,从而制造出格森式的性生理:
格森人的性周期通常是二十六到二十八天(他们喜欢说成二十六天,近似于月亮运转一周的时间)。其中有二十一或二十二天,他们处于索慕期,也就是性冷淡、性潜伏期。在大约第十八天的时候,在脑垂体的作用下,荷尔蒙分泌开始发生变化。第二十二或二十三天,他们会进入克慕期,也就是发情期。这是克慕期的初级阶段(卡亥德语中称其为史盖尔),此时的格森人仍然是雌雄同体的双性人。如果与他人隔绝,单独一个人是无法获得性特征以及性交能力的。处于克慕期初级阶段的格森人,不管是独居,还是跟一个不在克慕期的人在一起,都不会有性交能力。不过,这一时期个体的性冲动非常强烈,在人的头脑中占据了绝对上风,人的其他一切冲动皆受其驱使。当个体找到了同样处于克慕期的伴侣时,荷尔蒙分泌会受到进一步的刺激(起主要作用的是爱抚还是气味?不得而知)。到最后,雄性或雌性荷尔蒙会在其中一位伴侣身上占据主导地位,此人的男性生殖器随之也会增大或萎缩。性交前戏则将进一步加剧这一变化。在这种变化的刺激之下,此人的同伴会相应转化为另一种性别(疑问:难道人人都是如此,没有特例吗?不过,特例即便存在,即一对克慕恋人全都转化成了同一种性别,数量也少得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克慕期的第二阶段(卡亥德语中称其为索哈曼),双方在此阶段确定性特征并产生性交能力,这一阶段的变化显然会在两到二十个时辰之内完成。如果其中一位伴侣事先已经进入完全的克慕状态,那么他的同伴就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这个阶段的变化;如果两人是同时进入克慕期,那么所需时间可能就会长一些。一个正常人在克慕阶段转化为两种性别的概率相等。他们事先无从知晓自己会变成男性还是女性,而且也无法自行做出选择(奥蒂·尼姆曾提到过,人们可以利用荷尔蒙催生剂选择自己想要的性别,这一做法在欧格瑞恩地区相当普遍;在卡亥德乡下,我没发现有人这么做)。性别一旦确定,在此次克慕期间便无可更改。克慕期的高潮期(卡亥德语中称为索克慕)持续两至五天,在此期间,性冲动及性能力都达到了高潮。这一高潮结束得很快,如果没有导致受孕,个体在几个时辰之内便会回到索慕阶段,整个过程会重新来一遍。如果转化为女性的个体受孕了,荷尔蒙的分泌当然就会持续下去。在此后八点四个月的妊娠期以及六至八个月的哺乳期内,该个体将继续保持女性特征,男性器官继续处于萎缩状态(就像索慕期一样),乳房会变得丰满,骨盆也会变大。哺乳期过后,女性重新进入索慕期,接着又变回一个彻底的双性人,生理上不会留下任何的后遗症。好几个孩子的母亲很可能同时又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
*小说相关引文均选自陶雪蕾译本,见陶雪蕾译《黑暗的左手》,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
最后一句话想必让厄休拉·K. 勒古恩乐在其中,她那种善意的讽刺,几乎无人能出其右。这句话当然也把我逗乐了!在八十八岁的年纪,我已经超越了这一切,不过就算我只有二十八岁,这句话大概也能直接把我送去最近的酒吧。由于卡亥德的国王既是一个疯子又是一个孕妇,金利·艾的任务显得很无稽,然而却由于一个人的牺牲而别具意义,牺牲者正是书中的主角,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
第一章的结尾讲到了伊斯特拉凡,但我们对于他的所见所闻只能透过金利·艾的误解。高贵的伊斯特拉凡是一位即将下台的首相——他倒不以为怪,因为他早已实事求是地骂过国王阿加文又疯又蠢。但他正面临来自竞争对手的威胁,并担心艾也被拖入险境。格森实行绝对君主制,对于金利·艾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冬星上没有战争,但暗杀、血仇和突然爆发的暴力事件却是家常便饭。伊斯特拉凡的爱国主义已经演进为一种眼界,看清了卡亥德的落后,必须加入星际联盟。而在国王阿加文以及一众奸臣看来,伊斯特拉凡的要求无异于叛国,必须处死。他被迫流亡,官方也宣布了放逐令:
“……卡亥德全体臣民一体知悉,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因叛国罪而遭流放:此人打着效忠国王的幌子,在议会和宫廷或秘密地或公开地鼓吹卡亥德联邦自治领地应该放弃主权,拱手交出权力,向某个民众联盟俯首称臣。全体国民一体知悉,此等民众联盟纯属子虚乌有,系一小撮卖国贼凭空编造,旨在削弱卡亥德国王的威权,为本王国目前真正的敌人效劳。七月二十三日八点于埃尔亨朗,阿加文·哈格。”
在与国王的一次相当可怕的会面之后,金利·艾开始理解伊斯特拉凡对他的担忧,并发誓要离开卡亥德,前往与之竞争的邻国欧格瑞恩。他往东走,向预言者寻求信息。《左手》中我最喜欢是第五章《驯服直觉》,也就是讲预言者的章节。他们的领袖是法科西,生性温良,追随无为之道,最后会在卡亥德掌权。法科西是一名织布工,这门手艺在人类历史上一直与超自然力量联系在一起。我总会想起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里可爱的织工波顿,凡人之中唯有他能看到并理解仙境世界的提泰妮娅、迫克、奥布朗、芥子、蛛网、豆花、飞蛾。
预言师法科西主导了一个惊人的场景:一个高大的礼堂里,还围坐着另外八个预言师,其中两人有严重的精神病,还有一个是怪异的永远是雄性的性变态者。付出两颗红宝石以后,金利·艾提出了问题:卡亥德是否以及何时会加入爱库曼?突然一个女人浮现,似与法科西融合为一,浴着银光,披覆银甲,手持利剑。她高声喊叫——带着痛苦和恐惧——大喊三声“是!”随即消失。答案是五年之后格森会是爱库曼的一员。
预言师法科西的终极智慧,在我看来便是厄休拉用一种华丽的方式来回避弗洛伊德的格言,即我们必须同死亡之必要性做朋友:
“未知,”法科西柔和的声音在林间回响,“未被预先说破、未经证实的一切,才是生命的根基所在。无知是思想的基础,无证是行动的基础。如果证实了神灵并不存在,那么也就不会有宗教的存在,不会有韩达拉,不会有尧米西,不会有炉边神灵,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反过来说,如果证实了神灵的存在,宗教还是不会存在……告诉我,金瑞,什么事是我们所确知的?什么事是确定、可预测、无可避免的?就是说,什么事在你我的将来都肯定会发生?”
“那就是,我们终有一死。”
“是的。金瑞,只有一个问题是可以回答的,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早已知道……造就生命的是永恒而难以容忍的不确定性:你永远无从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美学表述:我们之所以会阅读以及重读那些最好的小说,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使我们早已经读过。在勒古恩的作品里,不论是小说还是诗歌,就像在维克多·雨果和艾米莉·勃朗特的作品里一样,诗本身变成了一种预言。而我们无需付她两颗红宝石;我们只需要去阅读、去重读。就在法科斯做出关于生命之不确定性的意味不详的预言之后,勒古恩把叙事者换成伊斯特拉凡,后者必须逃往欧格瑞恩,此事可不容易。他必须偷一艘船,自己划出去,尽管此前已经被声波枪打伤。一艘巡逻艇搭救了他,把他带到欧格瑞恩的一处安全港口。
小说的情节重新紧张起来,是伊斯特拉凡在欧格瑞恩找到金利·艾并警告他别被该国的任何派系利用。后来,伊斯特拉凡把金利从一个志愿农场里救出来,两人一起驾着雪橇,横穿茫茫冰原。这趟冒险让他们成了无比亲密的朋友,他们同病相怜,而这份惺惺相惜最终把他们带到了性爱的边缘,而他们也止步于此。在那个时刻,勒古恩插了一段精彩的议论:
走出火山的阴影之后,我们就不再全心为劳累和焦虑所困,又开始了晚餐后的帐篷夜谈。尽管我处于克慕期,但要做到对艾视而不见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因为现在我们是共处一个帐篷之中,所以还是挺困难的。当然,麻烦在于他也处于克慕期,以他特有的怪异方式:他永远都是处于克慕期。那应该是一种不很强烈的奇异欲望,一年到头每一天都在蔓延,不需要选择性别,但一直都在,而现在又有我在他的身边。今晚,我对他的生理渴求达到了极致,难以遏制,而且我太疲惫了,无法将这种渴求转化为非眠或者通过其他的修炼途径化解掉。他终于问道,他是否冒犯了我。我有些尴尬地向他解释了我的沉默,心里很担心他会嘲笑我。毕竟他其实也不是什么怪人和性变态,跟我是一样的:在这高高的冰原之上,我们两个人都是孤单一人,与世隔绝。我与我的同胞、我的社会及其规则隔绝了,他也是一样。在这里并没有一个格森人的社会来解释并支撑我的存在。最后,我们俩终于平等了,彼此都是外星人,都是孤单一人。当然他并没有笑,语气还特别温柔,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识过这样的温柔。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也开始谈起了与世隔绝,谈起了孤独。
“在你们这个星球上,你们的种族真是孤独得可怕。没有别的哺乳动物,没有别的双性动物,也没有足以驯化成宠物的智慧动物。这种特殊性必然会影响到你们的思维。我指的不仅仅是科学思维,虽然你们其实是非凡的理论家——这种非凡体现在,你们同低等动物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却得出了有关进化的理论。我所说的还包括哲学和情感思维,你们生活在如此恶劣的一个世界,如此孤独,这势必会影响你们的整个世界观。”
“尧米西主会说,人的特殊性也就是他的神性。”
“没错,地球上的神祇也是这么说的。其他星球上的其他宗教也得出过同样的结论。这样的宗教通常都属于那些强大、富于侵略性、破坏了生态平衡的文化。欧格瑞恩的文化就属于这一类别;至少,他们似乎试图控制一切。韩达拉教的说法呢?”
“呃,韩达拉教……你知道,没有理论,没有教义……也许,他们对人兽之间的这个鸿沟没有那么在意,关注更多的是彼此的相似性和关联性,关注所有生物构成的这个大同世界。”特米尔的诗句终日在我脑海中萦绕,此刻我便将它吟诵了出来:
光明是黑暗的左手,
黑暗是光明的右手。
生死归一,
如同相拥而卧的克慕恋人,
如同紧握的双手,
如同终点与旅程。
吟诵之时,我的声音是颤抖的,因为我记起了我的兄长,他去世前给我的信中也引用了同样的句子。
艾沉思良久,说:“你们是孤独的,但是并未被弃绝。也许你们专注于整体,就如同我们专注于二元论。”
“我们也是二元论者。二元论是一切事物的本质,不是吗?只要本我和他我的概念存在。”
“我和你,”他说,“是的, 毕竟这个概念比性别广泛……”
勒古恩的这首道家诗歌不仅是书名的来源。我记得在最后一封信里,在不知道她已于前一天去世的情况下,我写下了致敬,献给这部书、这位女子、这个没有止境的高远灵魂。她给予艾最好的一幕,便是让他表达对于伊斯特拉凡和自己之间那份爱意的理解:
因为我觉得,想必他也是这么觉得,我们之间那种性的压力现在虽然并未得到缓和,但是已经得到了承认和理解,而正是在这种压力之中,我们之间突然产生了一种抚慰心灵的伟大友情。这种友情对处于流亡生涯中的我们来说无比及时,而且已经在艰辛旅程的日日夜夜中得到了见证。从此以后,称之为爱情也无妨。不过,这种爱情的根源却是我们之间的差异性,不是相互吸引和情意相投,而是差异。差异本身就是一座桥梁,唯一的一座跨越我们之间鸿沟的桥梁。对我们而言,性的接触也就意味着我们又一次成了两个陌生人。我们已经彼此触摸过了,以唯一一种可以彼此触摸的方式,到此为止。我不知道,我们这么做是否正确。
这段话如此精准,正是勒古恩自己的声音。她也不确定他们做得对不对,而作为她的读者,我也同样不确定。这有可能变成一本完全不同的书,如果他们最后变成了完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爱侣。勒古恩曾经讲过,她真正的主题是婚姻,而在此她给予我们一段莎士比亚式的婚姻——两个真正的心灵的结合。勒古恩到底是勒古恩,她并没有停在那里。她的一大发明便是神交,两个心灵感应者无需语言便可交流,这个法门后来艾教会了伊斯特拉凡:
我们再次尝试神交。此前我从未向一个毫无反应的人反复地传递心语。这次的效果还是不理想。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做祈祷的无神论者。过了一会儿,伊斯特拉凡打着哈欠说道:“我是个聋子,像块石头一样。我们还是睡觉吧。”我同意了。他一边念着那段简短的黑暗祷词,一边把炉子的亮光关掉。我们钻进睡袋,一两分钟内他便酣然入睡,仿佛一个游泳的人滑进了黑暗的水中。我能感受到他的熟睡,就像我自己在熟睡一样:我们之间终于产生了心灵感应,我在困倦之中又一次向他传送心语,我叫着他的名字——“西勒姆”!
黑暗中我也可以判断他肯定是突然坐直了身子,因为他的声音就在我的上方响起,声音很大:“阿瑞克!是你吗?”
“不是,我是金利·艾。我正在跟你讲心语。”
他松了口气,沉默片刻。然后他摸索着拧开恰伯炉的亮光,乌黑的双眼直视着我,眼中充满了恐惧。“我做梦了,”他说,“梦见自己回了家——”
“你是听到了我的心语。”
“是你在叫我——我听到的却是我的兄长,刚才听到的是他的声音。他已经死了。是你在叫我——你管我叫西勒姆?我……这比我原先以为的要可怕。”他摇了摇头,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噩梦甩开,然后双手捧住了头。
“哈斯,对不起——”
“别叫我哈斯,就叫我的名字吧。既然你可以用一个死人的声音在我的头脑深处讲话,那就叫我的名字吧!他难道会管我叫‘哈斯’吗?哦,现在我明白,这种神交术中为什么没有谎言了。这真是可怕……没事了,没事了,继续说下去吧。”
“等一等吧。”
“不用等。接着说吧。”
他一直看着我,眼神热切又有些恐惧,于是我用心语对他说道:“西勒姆,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仍然那样盯着我,我以为他没有理解我的话,事实上他是理解了。“是吗,可还是有啊。”他说。
他努力控制着情绪。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平静地说道:“你讲的是我的语言。”
“呃,你又不懂我的语言。”
“你说过这会牵涉到言语,我知道……不过我原来以为这是一种心领神会——”
“通感是另外一回事,虽然两者并非全无关联,正是它让我们今晚有了感应。不过在真正的神交术中,大脑的言语中心要被激活,而且——”
“不,不,不要说了。——以后再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用我兄长的声音说话呢?”他的声音显得很紧张。
“这个我无法回答。我也不知道。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吧。”
“那夙思……是我的亲哥哥,叫阿瑞克·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他年纪长我一岁,本来会成为伊斯特尔领主。我们……我的离家,你知道,正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去世有十四年了。”
两个伊斯特拉凡曾是恋人,乱伦并非格森人的禁忌。他们曾发誓忠于彼此,并育有一子。西勒姆会和阿瑞克一样同归死亡,当他英勇地试图逃离卡亥德:
可是他已经走了,下山去了。他向来就是出色的快滑手,这一次又没有为了等我而减缓速度。他飞速掠过雪地上空的阴影,划出一道长长的曲线。他离开我,径直往边防哨兵的枪口上撞了过去。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应该大声叫喊过,警告或者命令他停下,随后某处冒出了一道亮光,不过我已经不太确定了。反正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朝着栅栏飞扑过去。在他到达栅栏之前,哨兵便开枪打倒了他。他们用的不是声波枪,而是劫掠枪,这种古老的武器一次射击就能爆射出无数的金属片。他们开枪是想置他于死地。我赶到他身边时,他身子扭曲躺倒在地,已经奄奄一息,半边胸膛已经被打没了,滑雪板竖立在一边的雪地上。我用双手抱住他的头,对着他说话,可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通过特定的方式回应了我对他的爱。他的知觉渐渐消失,头脑分崩离析,思想变为一片混沌,但还是用那种无声的语言唯一一次清晰地说出了:“阿瑞克!”随后便再无声息了。我蜷在雪地上,抱着他,他的身体慢慢僵硬。他们让我那样待了一会儿,随后便把我架起来带去了某个地方,把他带去了另一个地方。我去往监狱,他则去往幽冥。
每次重读这段我都非常悲伤,这当然得归功于勒古恩的艺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金利·艾扮演了霍拉旭,而西勒姆·伊斯特拉凡是哈姆莱特。但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之死,是向上而封神,西勒姆之死却是直坠冰冷的黑暗,一面呼喊着早已逝去的哥哥的名字,好像金利已同阿瑞克融合为一。
官方很快下令释放金利·艾,他安排爱库曼的宇宙飞船登陆以后,再次觐见阿加文国王:
沉默片刻之后,他说:“你们是怎么穿越冰原的?”
“很不容易。”
“在这种疯狂的艰苦跋涉中,伊斯特拉凡可是个好旅伴。他像钢铁一般坚韧,而且从来不会丧失斗志。他死了,真是可惜。”
我无言以对。
“明天下午第二个时辰我去迎接你的……同胞。你现在还有别的要求吗?”
“陛下,可否撤销对伊斯特拉凡的放逐令,以恢复他的名誉?”
“现在还不行,艾先生。别着急。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就退下吧。”
连我也背叛了他。我说过,在国王宣布终止对他的放逐、让他名誉恢复之前,我不会让飞船登陆的。可是我不能死守着这个条件,而放弃他为之付出生命的事业。这一事业也无法让他脱离遭放逐的命运。
《黑暗的左手》结尾是金利·艾同伊斯特尔领主在炉火边的交谈,正是后者养育了阿瑞克和西勒姆。
伊斯凡斯·哈斯·雷姆·伊阿·伊斯特拉凡已经很老了,至少有七十岁,双腿因为关节炎而残废了。他笔直地坐在火炉边的一个轮椅上。他的脸庞很宽,饱经沧桑,显得非常麻木,就像湍急水流中一块岿然不动的岩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就是金利·艾特使?”
“是的。”
我俩彼此对视。西勒姆就是这位老领主的儿子,亲生儿子。西勒姆是小儿子,阿瑞克是大儿子,之前我用心语同西勒姆交谈时,他听到的就是他哥哥的声音。现在,兄弟俩都已离开了人世。在这张正视着我的苍老、平静而刚毅的脸上,我看不到有关我朋友的任何痕迹,只能看到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西勒姆已经死了。
老人看了看年轻人,又看了看我。
“他叫索伏·哈斯。”他说,“伊斯特尔的继承人,是我两个儿子的儿子。”
此地并不禁止乱伦,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只是对我这个地球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太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我朋友的灵魂在这个表情严肃、态度激烈的乡下男孩身上突然灵光一闪,我不由得愣怔了一会儿。等我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变得游移了:“国王会取消放逐令。西勒姆不是卖国贼。那些傻瓜管他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领主平静地缓缓点头。“有关系。”他说。
“你们一起穿越了戈布林冰原?”索伏问道,“你和他?”
“是的。”
“特使大人,我很想听听这个故事。”老伊斯凡斯异常平静地说。不过,西勒姆的儿子却结巴了起来:“你能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死的吗?——你能告诉我们其他那些星球——其他人类、其他生命是什么样的吗?”
在结尾方面,勒古恩有一种特殊的天才。在男孩索伏的声音中,我们听到西勒姆的灵魂再次说话,我们对这个颇具讽刺意味的事实有了焕然一新的认识:他的死是必要的,唯有这种牺牲才能打开他那个封闭的社会,去面对他者,这体现在结尾重复三次的那个“其他”之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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