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理想的课堂一点时间

教师不是先知先觉,但对所从事的教育事业、教学工作必须认真地“知”,清醒地“觉”,切不可“不知不觉”,拘囿于混沌之中。
——于漪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到,人“到世间来,没有携带镜子”,人只有通过改造外部客观世界的活动,即通过劳动生产,才能在他的产品上实现他的真正本质,才能证实他的力量和才干,才能发现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今生作为一名语文教师,我们的“劳动生产”具有特殊的指向性,那就是站立课堂,让课堂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个体,因为我们的“劳动”而得到最大可能的生长,这“生长”,不仅仅是知识的叠加与积累,更是精神的成长与思想的缔造。
这“生长”的生命个体,就是我们的“镜子”,透过他们,我们可以感悟到自我劳动的价值和意义。王君老师曾说,做教师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从你的课堂上,从你的教室里走出来的学生,一个个青春阳光,跟你一样充满激情,充满力量。
因此,作为教育主阵地的“课堂”,这个我们“劳动在场”“生命在场”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我们的“标签”。所以,如易卜生所言,我们最大的责任就是把“我们”这块材料,铸造成“器”,让我们的课堂更好地照见“生命”,照见“人”。
今天,当我把生命过往中不同时期的不同课堂摆在面前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一个语文老师从呀呀学语般开始上课的历程,心中满是感动,昔日里的点点滴滴瞬间荏苒鲜活起来,回溯,再回溯,原来,那些看得见的成长一直都在它形成的地方……
虽说时间是不可逆转的单行道,很无情,但我们还是要感激它,因为它缔造并铭记着我们生命中的一切原始资料,让后来的我们在回忆中有来路可循。

听“学生”的话
从教之初,颇有点戏剧化的味道,先是由会计转行到教师,紧接着又从音乐转教语文。人生的第一节语文课上的是何为的《第二次考试》,虽然心里对即将到来的语文课堂是忐忑不安的,但这个因声乐考试而引发的故事,却深深地吸引着喜欢音乐的我,因为喜欢,我就一遍一遍地读。
学校里教语文的前辈对我说,好好把教学参考书看看,书上怎么说,你怎么做就行了。至今,我还记得自己反反复复看参考书的画面,把教本写得密密麻麻。上课前的那个晚上,我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上课的内容,可是,第二天一进课堂一切都变了样。因为是中途接班,因为从音乐变成了语文,当我在黑板上写下题目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从何讲起,为了掩饰我的慌乱,我对学生说,我们一起读书吧。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地就捧起书本读了起来。可是,我明明听到他们读书基本都不是普通话,但我不敢让他们停下来给他们做示范读,任由他们混杂着家乡话读下去。终于停下来了,我鼓足了勇气对他们说,我们要学着用普通话读书,我先读前两段,指定的同学接着这样读下去,一人一段。结果无论是我说话,还是我读书,总有学生在窃笑,笑的我更加忐忑,最后不得不停下来问问缘由,原来,对这些土生土长的孩子来说(学校是一所村办联中),讲普通话是电视里才有的事情……
就这样,课文还没会读,下课的铃声就打响了,尴尬的我,不得不拿起课本在学生的笑声中离开了教室。
(后来读沈从文,胡适让他给大学部一年级学生讲选修文学,本来准备充分的他在走进课堂后足足十分钟没说出话来,终于说话了,可说的是:“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我要哭了。”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到人生的第一节语文课,完全不觉得诧异。)
就这样硬着头皮上语文,花了很长时间教会学生用普通话读书,用普通话说话,渐渐地,学生竟也接纳了我。待熟络了之后,我会偷偷地找学生交流,询问以前语文老师的语文课上法,询问学生对语文课的感受,询问他们喜欢什么样的语文课,农村的孩子非常单纯,也非常真诚,他们用最朴实的话语告诉我他们最朴实的喜欢,我呢,就尽量按照他们提的建议,边学,边教,边改。
意想不到的是,我以学生建议的方式上语文,竟得到了学生的欢迎,语文课也成了他们的期待。索性,我就每隔一段时间让每个学生都给我写个字条,先肯定语文课上的哪些做法是自己喜欢的,再提出一些对语文课的看法和建议。之后,我根据学生所写的,坚持大部分学生喜欢的做法,慢慢摒弃学生不喜欢的做法。渐渐地,师生不仅收获着越来越快乐而有趣的语文课堂,而且每次考试,成绩都在进步。
转眼到了2003年的开春,新成立的新沂市钟吾中学招聘一名语文教师,招聘的方式是老师上课,由学生投票,分为“满意”“基本满意”和“不满意”。经过多次努力,我终于得到了上课的机会,校长指明让我上冰心的《小桔灯》,虽然准备的时间不足两个小时,但我知道学生喜欢怎样的语文课堂,回家后,我没有先准备设计教学,而是先跑去买了顶好的橘子做了一个现实版的“小桔灯”,经由这盏“小桔灯”,果然点亮了学生的眼睛,点燃了他们的兴趣,透过冰心的文字,在各种各样的朗读与联想中,学生用各种各样的表达让“小姑娘”的形象在课堂上渐渐地立体、饱满起来……
课后投票,我得到了全班54位学生的一致“满意”票。
来到钟吾中学不久,参加市里的语文评优课,抽到的课题是《桃花源记》,那时,电脑没有普及,教室里只有简陋的投影仪,记得上课的那天早上,我早早的把家里的台式电脑、主机和投影等用车拉到了上课的第八中学,调试完毕后静待第一节课的开始。当上课铃声打响,教室里的灯突然熄灭了,看黑板前方的《桃花源记》投影也没了,停电了!
直觉告诉我,评优课不会因为停电而停下来等我,反正已经这样了,我就放开胆子,循着平日里学生喜欢的方向上下去,我相信当我调动起绝大部分学生的兴趣,当他们都参与、都思考、都表达的语文课,就差不到哪里去。到现在,我都记着在梳理故事时,两个学生分别以“渔人”和“桃花源人”的身份进行对话,那场面,学生们真是开心极了。
果然,等到发奖时,这节因停电而即兴改写的文言课堂荣获一等奖。
行至今天,我特别感谢生命中一届届的孩子们,正是他们教会了我如何上课,如何做一个学生喜欢的老师。
听“学生”的话,向学生学习,让我从农村考到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听“学生”的话,上学生喜爱的课堂,让我在评优课上赚取了语文教学的第一桶“资本金”;听“学生”的话,接纳学生的建议,让我一次次地矫正自己的行为,与学生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从而不断体验到做一名教师的快乐。

听“专家”的话
随着教学年轮的旋转上升,我由关注课堂转向了更多地关注课堂上的“人”,关注“人”的思维与思想,这个关注一旦产生,深感自己的肤浅,要想让语文课与“人”更好地联接,光听“学生”的话,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当才华撑不起想要的课堂的时候,就得静下心来进行输入式的学习。
于是,我把目光转向教育界的“专家”们,转向了他们的实践与理论,转向他们一生量身耕行的布道。恰在那时,我相继参加了江苏省在扬州举办的第一轮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的培训和全国“新语文·新走向”的语文课堂教学培训,聆听了钱梦龙、苏立康、李镇西、严华银等教育专家的语文课和讲座,这两次培训,打开了一片语文的新天地、新视野,让我眼前的语文世界顿时宽阔明亮起来,我似乎看到了语文课堂上更高更远的天空。
从此之后,课堂教学成了我关注最多的地方,读“专家”们书籍和专业杂志也是我坚持最好的习惯。
亚里士多德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由自己一再重复的行为所铸造的。因而,优秀不是一种行为,而是一种习惯。”
读的多了,思考得多了,课堂教学也有了往日没有的深度,我把自己认同的专家们的理论观点或多或少地移接到课堂上,根据不同的文本,力争上出不同的“语用点”“人文性”,带着学生沉潜在文本里收获思维的攀升和精神的成长。
2005年,新沂市青年教师基本功大赛,凭借《童趣》荣获初中组第一名;2006年,凭借季羡林《神奇的丝瓜》荣获徐州市评优课一等奖;2010年,凭借杨绛的《老王》荣获徐州市青年教师基本功大赛一等奖;同年,《老王》荣获“一师一优课”省级优课。
看起来,这段生命的历程似乎充满了幸运和收获的喜悦,实则是经历了人生中的至暗时期,生活上父亲生病离开了我们,工作上分管领导的打压不信任……
余映潮老师说,每一个人的道路上,命运都有可能安排你像纤夫一样背负着重力在无路可走的地方走一段路,你只能咬牙,艰难地跨出带着呻吟的步子,向前走。在无路可走的地方坚持着自己的工作,在非常痛苦的披荆斩棘之中坚持着一步一步地前进并找寻到自己的一条道路,这就是生存的智慧。
也是在那些年,我在书和课堂上寻求到一份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宁。
其实,生活的重压之下,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梦想早也不再轻盈,但我时常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学会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突围之路。
其后的日子里,我紧紧跟随“专家”的脚步,读书、学习、践行,那些读过的书,写下的字,上过的课,渐渐变成了平衡自我的力量。
随着读写的不断深入,我走进了名师们的世界,蔡明老师,王君老师,丁卫军老师,肖培东老师,黄厚江老师,熊芳芳老师……他们的文字和课堂成了我前行路上的灯塔。尤其是后来,我加入了王君老师的“青春语文”名师工作室,不仅语文的世界五彩斑斓起来,整个人在王君老师的影响下也颇觉多了一份青春的活力。此生永远感激我的“君王”,是她在不停地鞭策、鼓励着我,让我实现了此生诸多的“不可能”,是她让我看到并相信“凡物所以生,功之所以成,皆有所由。”
在王君老师的引领下,我的心头多了一个执勤的自律岗哨,这岗哨让我的心灵变得柔软,让我的生命变得温暖,让我的世界变得丰富斑斓。

听“自己”的话
北师大的肖川先生说,最高的教育境界是灵魂的感召。
我想,唯有最深的爱,才能成就最高的教育境界,最高的教育境界在哪里,就在我们最有力的课堂里,锻造课堂是每一个老师最本质的责任。
我始终觉得做教师是幸福的,因为你是自由的,一是思想的自由,二是行动的自由,只要你愿意思考,你的课堂,你的语文,任由你做主。
经历向外的寻找与积淀,不知何时,我开始了向内的自我发问:
越来越多的书读过,你思考了什么?头脑里诞生的是自己的思想,还是“别人思想的跑马场”?越来越多的课上过,你呈现的是什么?课堂上绽放的是自己的教学理念,还是依然在捡拾、重复“专家们”的牙慧?越来越多的文字写过,你悟到了什么?是砥砺自我,生长蜕变的力量,还是可有可无的无意义堆砌?
你的“我”在哪里?
……
有了这样的思考,对于语文,就有了更多的属于自我的追问和设想,用自己的方式,解读文本,设计教学,引着学生在“听、说、读、写、玩”之中,经由语言文字的学习去抵达“人格健全、个性和谐”的生命目标。
语文是快乐的,轻盈的,是闪着精神的光照的。它像一面镜子,这镜子,随时可以照见自我,照见学生,照见彼此共生的成长。
这几年,从南京到温岭,从苏州到常州,从徐州到连云港,从线下到线上,我多次开设公开课;《皇帝的新装》教学设计荣获“语文报杯”全国大赛一等奖;《苏轼群诗》诵读型文本课堂荣获“语文报杯”全国大赛一等奖;《金色花》教学思考收入《初中语文这样教》一书;“十三五”规划课题“初中语文课堂教学有效追问的案例研究”研究课堂教学案例四十六个,历时近三年,即将结题;个人从新浪博客到简书、到“听说读写玩”公众号,记录思考逾200万字,出版个人专著《教育的最小行动》……
王君老师说,一个人的心,只能靠自己默默地长时间修炼,才能永葆喜悦和宁静。
对课堂教学的学习与思考,让我看到了生命的无数种可能,让我感受到了生长的乐趣,让我坚定了课堂要为升学而教,更要为生活、为生命而教。

古时的农人,把最伟大的钟表,揣在怀里,立春,谷雨,小满,芒种,寒露,冬至……
作为教师,我们要把属于生命的“钟表”揣在怀里,把知识,思想,理念,生命拔节的规律,把岁月的一朝一夕,一城一池,融入每一节寻常又不寻常的课堂里,融入我们与学生的每一个从容的微笑里。
也许在平凡忙碌的现实中,你会感觉自己的努力总是徒劳无功,但不必怀疑,因为,我们每天离目标更进了一点,也许理想还遥遥无期,但通过今天的努力,我们积蓄了明天攀峰的力量。
就像此刻,我用自己每一个微小的行动结集了这本书一样。
爱和信仰都是一个简单的存在,让我们把它们幻化成理想,然后,把一切交给时间,交给每一天琐碎的平凡和幸福。
“时光静寂缓慢
我们注视着前方
努力不使之偏向
就像夏日的红玫瑰逐日开放”
最后,感恩生命中所有牵引我努力向前的人!
是你们,让我的信仰之光,破茧而出。
永远铭记!永远感激!
本文为《从此爱上语文课——陈海波青春语文课例品读》一书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