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什么“主动出局”的觉醒,只有迫于生活压力的被动“逃离”。“逃离”之后,在旷野中栖栖遑遑。
文|关不羽
来源|冰川思享号(ID:icereview)
封面来源|IC photo
近年来,年轻人“逃离”一线城市的现象引发广泛关注。视频平台上,不少UP主分享了各自从大城市出走的经历。
“主动出局”还是被迫离开?
一些评论将这种现象解读为年轻人“主动出局”,并冠以“觉醒者”“反抗精神”等标签。但多数“躺平流”UP主的真实经历表明,所谓的“主动”,实则是失业后的无奈选择。
没有工作是“逃离”的共同起点。所谓“我放弃了找工作”,与其说是顺势而为,不如说是对再就业前景悲观的被动应对。经济压力——高房价、高房租、高物价,才是推动他们离开的核心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真正出走的年轻人很少谈论“资本万恶”或“消费主义陷阱”。反而是留在大城市的年轻“理论家”热衷于赞美“逃离”,自己却深谙“生活归生活,工作归工作”之道。
我关注过二三十位“逃离-躺平”类UP主,仅有一位展现出些许“理论意识”,但也仅限于“未被资本玷污”之类的零散感慨,缺乏系统性。不过,他的行动力令人印象深刻。
为方便叙述,称其为小A。
“逃离”之后如何“躺平”?
“逃离”并不难,真正的挑战在于“逃离”后能否实现“躺平”。这取决于三个关键要素的组合:
- 居住方式:依附父母 or 独立生活
- 经济来源:家庭资助、重新就业创业 or 靠积蓄维持
- 地域选择:农村、低线城市定居 or 旅居
这些要素的不同组合,形成了多样化的“逃离路径”。大多数UP主选择单一模式,而小A则不断尝试多种组合,决策果断,执行力强。
旅居: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小A最初选择在低线城市旅居,靠积蓄支撑,追求性价比最优:低成本+宜居气候。他锁定沿海文旅地产,从山东到海南辗转居住。
理论上,这类区域因投资过剩,空置率高,租金便宜,适合短租“躺平”。但实际操作中问题频出:
- 可短租房源极少,且多为简装、设施不全;
- 精装修房多为业主自住或长租,不对外短租;
- 交通成本飙升——自驾成为刚需,油费、过路费每月超2000元,远超预算。
原计划每月支出3000元,最终升至5000元以上。旅居性价比远低于预期,仅维持两三个月便告终。
低线城市定居:无聊与落差并存
调整策略后,小A转向内地低线城市定居,但半年内更换两三座城市仍不满意。
问题集中在:
- 人口老龄化严重,城建落后,生活单调;
- 商品供应匮乏,网购运费高,本地商品溢价严重;
- 虽物价较低,但整体消费并未显著下降,每月3000元预算勉强维持。
所谓“诗意栖居”很快沦为“无聊日常”。
农村安家:设想美好,落地艰难
随后,小A尝试农村生活。村中空房多、租金低,看似理想。但他很快发现:
- 房屋条件极差,简装加基础家电需投入两三万元;
- 房东随时可能涨价,无正规合同保障外来者权益;
- 生活不便突出:商品难买、快递不达,取件需跑数公里;
- 种菜养花初期新鲜,几天后即觉枯燥乏味。
半个月后,他放弃计划。离开时虽礼貌称赞农村环境好、邻里热情,但神情轻松,毫无留恋。
“躺平”幻灭:意外走上新赛道
重返旅居后,小A的视频内容明显升级,剪辑专业、文案精细,甚至接到广告投放。他坦言做UP主耗费大量精力,但“忙得开心”。
然而,此时的“旅居”早已不是“躺平”,而是持续输出的内容创作。更讽刺的是,他曾标榜“未被资本玷污”,如今却依赖平台流量和资本投放谋生。
用他推崇的理论语言来说:他已被资本俘获,成了消费主义的参与者。
“躺平”创业:表演比实践更常见
另一位UP主专攻“蹭”候鸟老人养老社区,包三餐低价入住,频繁与老年群体互动。视频更新稳定、制作精良,显然投入巨大。
这并非“躺平”,而是精心策划的“躺平表演”——一种新型创业。
类似案例不在少数,但真正实现财务自由、生活松弛的寥寥无几。根本原因仍是经济基础薄弱。
现实制约:“躺平”为何难以持续?
许多人误以为低线城市消费远低于大城市,实则不然。
数据显示,上海人均消费占可支配收入61.3%,而商丘、铜仁、宝鸡等地均在60%-63%之间,差距微小。低线城市“省钱”的前提是——在高线城市赚、在低线城市花。
但中国年轻人储蓄普遍偏低。据《2023年轻人存钱调研报告》,约五分之一存款不足1万元,53.7%不足10万元。储蓄中位数难超10万元。
以每月3000元支出计算,10万元仅能支撑2.5至4年。若选择旅居,月支出5000元以上,两年都难维持。积蓄耗尽后,职业履历空白带来的再就业困境更令人担忧。
体制内:铁饭碗不再“铁”
“回县城进体制”曾是热门出路。但如今编制稀缺,多地出现公务员、事业单位欠薪现象,“铁饭碗”含金量大幅缩水。
即便成功进入,也面临熟人社会复杂关系、职场低效内耗等问题,不少人心态失衡,难以适应。
创业:翻车远多于成功
奶茶店、面包房等小本生意,亏损周期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余,多数赔光本金。市场容量有限,竞争激烈,难以容纳大量返乡创业者。
更有甚者,投身农村电商直播,幻想复制李子柒式成功,实则多数为“低配版”,变现能力弱。
一位养殖UP主承包山溪养鱼虾,结果山洪冲走多期收成;又因未办证放养娃娃鱼被举报,道歉视频后彻底停更。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农村亦非避风港。
回家啃老:唯一可行,但代价不小
最终,多数人只能回归家庭,与父母同住。
这种方式虽能大幅降低生活成本,但需承受亲情压力:催婚、攀比、唠叨不断。心理落差与精神束缚,成为新的负担。
也有例外——一位自称“底层金融打工人”的UP主,携百万存款返乡东北四线城市。靠年息近4万元维持生活,消费严格控制在每月三千以内。
他生活高度自律:健身、读书、学外语,日程紧凑。他称自己是在“修炼”,未来仍会重返大城市或走向国际。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位迅速颓废的年轻人:三天不下楼,家中堆满食品包装,最后一次更新时神情萎靡。这是唯一真正“躺平”的案例。
结语:躺不平的时代困局
“躺平”更多是一种情绪符号,现实却是“躺不平”。
现代城市化进程中,大城市作为产业密集、服务优质的经济引擎,不可替代。即便生活压力大,“逃离”也意味着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断舍离”,代价远高于预期,收益却极为有限。
经济来源萎缩迫使生活高度紧绷,生活习惯、人际关系、心理落差等无形壁垒难以跨越。所谓“诗和远方”,往往是都市人过度浪漫化的想象。
亲身试错终将击碎这些幻想。从来不是“主动出局”,而是被生活所迫的被动撤离。
这些“躺不平”的年轻人,他们的困境也是时代的缩影。他们的出路,某种程度上,决定着中国社会未来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