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之中
新世纪以来,谈及个人发展,东北人的故事,通常从“离开”开始,离开工厂、离开家乡、离开熟悉的系统。
在区域社会里,这是一个被反复讲述、几乎无需解释的抉择。
而姜涛没有。49岁的她,生于大东、长于大东,毕业后便扎根于大东教育。
大东区是典型的老工业区。其发展历史、人口结构、产业形态,在每一个学校发展历史中留下痕迹。
从学校教学楼俯瞰
姜涛当前任职的尚品东嘉学校,前身是新中国最早新建的大型建筑陶瓷厂——沈阳陶瓷厂的职工子弟学校,承担的是典型的厂办教育功能:解决职工子女入学问题,稳定工人队伍,服务生产体系。
学校的“基因”,与工业系统高度绑定。随着国企改制、产业衰落,厂办学校逐步回归地方教育体系。原有的产业支撑消失,生源结构发生变化:一方面,是原本的产业职工外流,原有生源流失;另一方面,是随着流动人口涌入、务工家庭子女持续进入。
这意味着,学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同时面对生源基础薄弱与师资基础薄弱的双重压力。
对此,姜涛有着锐利且直白的判断。
“如果说教育有“洼地”,尚品东嘉就是“洼地”中的“洼地”。
老工业区公办学校的普遍处境,在尚品东嘉学校,尤为突出。
数字化转型
姜涛的职业起点,是一名英语教师。29岁担任副校长,分管教学工作19年。
由于常年保持教育杂志阅读习惯,对于教育技术,她有着“超前”的了解和热情。而这股子热情贯穿于整个职业生涯。
“一枪多打几个眼儿,我这人不爱干笨活儿。时代变化太快了,如果技术能让课堂教学更有效,为什么不用呢?”
在校级层面,姜涛推动微课程建设、翻转课堂和数据平台应用,这些尝试指向一个现实的目标:让教学更加精准高效。
信息技术辅助之下,学校的课堂教学开始从“平均用力”转向“精准介入”。这为之后的区域层面实践,提供了可验证的基础。
即便如此,整区推进智慧教育项目,看起来并不讨巧:系统性覆盖,而不是打造少数示范校;项目一期覆盖初中学段,直面中考评价。
这一策略的现实考量非常清晰:只有可量化、可对比的结果,才能验证项目成效、赢得公共信任。这背后承载着大东区极大的教育变革决心与雄心。
2021年,大东区智慧教育项目在经历长时间论证和审慎的方案设计之后,正式启动建设工作。
一年不长,但成效还是清晰显现在次年的中考结果中。
为省重点高中“沈阳三校”输送生源不再局限于头部学校,其余学校也全部实现“沈阳三校”零突破,“洼地”尚品东嘉学校也在其中。这样的变化,现实意义远超过数字本身。
随即,二期项目向小学和高中全面拓展。全区教育数字化转型之下,尚品东嘉学校小学部和初中部实现智慧课堂全覆盖。
2024年,姜涛来到尚品东嘉学校。其项目推进思路,也直接影响到尚品东嘉学校后续的路径选择。
“谁都不甘心垫底”
“以前招不满,现在是装不下。”
提到学校的变化,52岁的英语教师魏霄青神情自豪。
在此之前则是漫长的挫败感。“谁都不甘心垫底,我们也努力教,就是教不出来好学生咋整?”
2006年,他来到尚品东嘉学校的时候,学校刚完成从陶瓷厂子弟学校向地方公办学校的转轨,并整体搬入区政府投资建设的新校舍。
学校所在区域至今仍保留着大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建的工人宿舍。房租低廉、人口流动频繁,使这里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外来务工家庭的落脚点。
这直接塑造了学校的生源结构。魏霄青回忆,学校一度被视为“农民工子女学校”,学生流动频繁,“今天在,明天走”。
即便出现成绩相对突出的学生,也可能因家庭搬迁突然离校。对教师而言,这种不确定性不断侵蚀长期投入的意义感。
而这种感受是笼罩在群体之上的。
从学校教学楼俯瞰
2014年,刚从师范院校毕业的马瑞来到尚品东嘉学校任教。第一次来校报到的场景,她至今清晰记得。
出租车穿过建材市场,在一片低矮的民房间兜兜转转,到达目的地却找不到学校。司机一边帮忙问路,一边调侃:“要不你回去再考一个?”
尚品东嘉学校门口
留下来,是她的选择。作为师范院校毕业生,她当然有过教育憧憬。但在偏远学校、薄弱生源、有限上升空间的现实面前,理想并不总能找到出口。她逐渐接受一种更“朴素”的目标:尽力教好眼前这群孩子就行。
“学生参差不齐,有的怎么教都教不会,家长无法配合”,这样的情况时常发生,她自我解嘲,“过去十年,不是没躺过”。
在马瑞看来,教学效果受限并非仅仅与教师个体能力有关,而是多重条件叠加的结果:学生目标感薄弱、家庭支持有限,以及校际之间教研资源不对称。
“就算托底,也得托出质量”
担任尚品东嘉学校党总支书记后,姜涛并未急于“技术先行”。相反,她首先从学校的具体困境入手。
但在其眼中,不能改变的客观处境并非困境,比如生源等。真正的困境在于缺乏改变处境的信心、策略和方式。
姜涛认为,教育不是塑造单一指标的“学霸”,而是培养身体、德性、思想协调发展的“完整的人”。
“先有好教师,再有好学生。生源不是不行的理由,而是对教育教学方法提出了更高要求。就算托底,也得托出质量,把底托高。”
姜涛(左三)与校领导班子开会
这一观念为学校数字化应用设定了清晰的目标:更准确地理解学生差异;更有效地支撑成长过程;更清晰地支持教师判断。
这些,在姜涛的头脑里有着清晰的蓝图和实施路径。
她拉着技术供应商一次次开会,澄清需求、优化流程、拉通数据,围绕教学、管理、评价逐步展开,既非单点建设,也未一味追求“全套装备”。
“能真正基于教育逻辑,真正支撑教学的产品才是好的产品。”
姜涛(左一)听课后与教师交流
在她看来,区域实践已经获得成效验证,数字化转型是“弯道超车”的可行路径。
“应用为王,必须先抓应用,再论成效。应用是骗不了人的。先扎实用好,用对地方,再说别的。”
姜涛的要求远非“会用”,而是要求教师团队“用好”“善用”。为此,结合应用现状和教学中的普遍困境,姜涛梳理出“三元三环三阶”教学架构图,用以指导教师将技术手段有机融入教学全过程、夯实课堂育人质量。
提到这件事,小学部教务主任马瑞笑言:“我们没搞出来,姜书记自己干了。”
“技术真正进入课堂”
大东区智慧教育项目覆盖小学学段后,马瑞找到了教学改进的方向,对于智慧教育应用,有着强烈的探索热情。
工作之余,她曾通过阅读教育领域的专业书籍寻求解惑的方法,甚至为此考了心理咨询师证。
马瑞说,大学期间读过的专业知识记住了,但直到成为教师、成为妈妈,开始面对一个个真实的生命,才真正理解教育理论的意涵。
“每个孩子的天性和基础是不一样的,不能用一个标准做要求,成长要看能力增值,要自己跟自己比。比如说目标设置让孩子得跳一跳能够得到,如果干蹦也够不着,那设的这个目标就是不对的。”
她认同苏霍姆林斯基在《给教师的100条建议》一书中提到,对于学困生,教师应该采取更加灵活和个性化的教学方法,帮助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路径。
马瑞认为,智慧课堂环境为个性化教学提供了重要的支撑作用,“因材施教、分层教学的理念落地不再是难事。”
马瑞课上与学生交流
在数学课上,精细的学情数据让分层教学第一次变得可执行。通过课前推送、正确率分组,马瑞能清晰地看到哪些学生已经掌握知识点,哪些需要强化,哪些必须回到基础。
“以前分层,更多凭经验和主观感觉。现在是有依据的。”
教学之外,她引导学生通过向智能体提问培养思维。在其看来,这也是个性化培养的有效方式之一。
实践过程中,她观察到不同学生提出的问题不同,AI给出的答案各异,在多轮互动之后,学生获得的知识是超出预期的。
马瑞指导学生与AI教师对话
“我觉得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老师,我们不能把目光放得这么短浅,不能只能局限于眼前的成绩。孩子们是属于未来的,分数之外,他们需要学会学习、学会思考、学会合作交流。最好的教育是给他们一双可以飞向未来的翅膀,而不只是答对眼下的考卷。”
马瑞坦言,现在对于成绩不再像以前那样执着。但结果反而给了她惊喜:最近一次联考中,小学部排名上升了八个位次。
“能坐高铁,为啥还要步行呢”
在初中英语教学中,作文批改曾是困扰教师魏霄青的大难题。而随着星火智能批阅机的应用,这一难题随之消解。
“学生多,基础薄,千奇百怪的错误,要逐个批改纠正,可能要花一天的时间。批阅机十几分钟就把全班作文批改完了,语法、拼写这些问题纠正得一清二楚,还给学生写出示范例句。”
谈及此处,魏霄青向笔者讲述了自己第一次使用批阅机“闹的笑话”。他将作文答题卡倒置导致机器无法识别,批阅无果。
“我可能不是聪明的老师,不像年轻教师那么快,不过我是勤奋的那个,愿意钻研,现在也能用好。”
魏霄青查看学生作文批改结果
魏霄青认为,智慧教育能帮助教师解决现实困境。“时间精力省出来能钻研教学,考虑咋把学生带好。错得多就多讲,错得少的题就个别辅导,不占课上的时间,有数据分析,教学有针对性,这是好事。”
课堂上,他习惯于使用电子课本和投屏功能,开展教学。
“这个应用对基础差的学生太重要了,他们可以跟着老师圈画的内容跟上进度,知道老师在讲啥,不然‘鸭子听雷’,两眼一抹黑。”
让魏霄青欣喜的是,智慧课堂的融入点燃了学生的学习热情。课堂抢答、随堂检测这样的环节,常常由学生主动提出。“学生愿意听,老师讲起来更有精神。”
有时候,学生会在课间叫住他,询问某个单词或句子跟读无法过关的原因。每逢此时,魏霄青总是自己示范朗读,“系统一次就过,学生不服不行。”讲到此处,他面露笑容。
谈及技术应用,魏霄青打了个比方,“时代变了,就像交通方式,能坐高铁,为啥还要步行呢?”
魏霄青课间答疑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是个慢工程。”姜涛认为,学校的改变不在一朝一夕。
而2024年至今,尚品东嘉学校的改变,发生在学校师生眼里,也在学生家长的评价之中。但这离她的预期仍有距离。
谈到下一阶段的工作,姜涛将重点放在教研体系上。“教师本领过硬,才能上好课,教好学生,学校才有发展。”
在她看来,真正决定课堂质量的,仍然是教师的专业能力。新时代下,教师的数字化能力更显关键。
“尽人事,先把当下的事情做好。生源多了,意味着更多人把孩子交到这里,这份信任不能被辜负。”
当被问及对尚品东嘉学校的未来设想时,姜涛这样回答。
姜涛迎接新生
尚品东嘉学校并未试图成为“样板”。它所呈现的,只是一所老工业区公办学校,在结构性约束下,通过数字化转型寻找自身发展路径的过程。
这个过程或许不算顺畅,也远未完成。
而在“东北振兴”的宏大叙事之外,学校教育的变化往往以这种缓慢、具体的方式发生。它沉淀在课堂秩序、师生成长和学校日常运行的细节之中,构成了教育系统向上生长的真实基础。
而这,或许正是尚品东嘉学校最值得被记录的地方。
编辑丨虫虫
来源丨科大讯飞智慧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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