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轮电动车“以换代充”，曾被不少投资人、创业者视为“千亿蓝海”，如今却似乎与期待中的远大前途渐行渐远。
作者｜胡珈萌
编辑｜刘洋雪
本文首发钛媒体APP
人类出行正经历着一场史无前例的电气化革命，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除了一直处于风口浪尖的电动汽车，还有活跃在城市短途交通领域的“小电驴”，也就是两轮电动车。
根据中国自行车协会发布的数据，截至2022年底，我国两轮电动车社会保有量约3.5亿辆，是电动汽车的30多倍，比汽车总体保有量还高。而经过2023年，这一数字或将突破4亿辆。
不过，无论哪种电动载具，目前都面临着“补能难题”。从居民小区到高速公路，电动车车主最常抱怨的就是充电桩太少、充电效率不高。
在基建速度始终难以追上充电需求之际，“换电模式”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2021年，蔚来与特斯拉关于“换电VS充电”的讨论引发关注，（电动汽车）换电是否可行成为科技、汽车类媒体热议焦点。一位B站UP主发布换电技术科普视频，弹幕中对两轮电动车换电前景几乎一致看好。
B站up主的视频中，不少弹幕看好两轮车换电的前景
其实早在2021年，两轮电动车领域已提出“以换代充”主张，数以万计的换电柜悄然出现在城市人流密集区域。这个社会讨论度不高的生意，被不少投资人、创业者视为“千亿蓝海”“新风口”。
然而两年过去，行业发展并未延续爆发势头，反而与预期渐行渐远。
拥挤的骑手赛道
在北京市朝阳区九龙山地铁站出口附近，钛媒体APP发现一处集中布设的换电柜点位，不到5米内并列着“这锂换电”“锂纳斯”等品牌四组柜子，旁边未拆包的快递箱显示另一品牌即将入驻。
据现场工作人员介绍，1小时内有7位用户使用换电服务，均为外卖、闪送骑手。他们日均换电2-3次，单块电池续航约50公里，月租金普遍在300元左右（不同平台及城市存在差异，主流套餐区间为260-350元）。
部分骑手由平台统一指定服务商，也有自主选择者。由于各品牌电池与转接线不兼容，且需绑定月度或季度套餐，多数人倾向于长期使用同一品牌。“送外卖时间就是金钱，换电节省时间，能多跑几单。”一位骑手表示。
北京市九龙山地铁站出口附近几组不同品牌的换电柜
换电流程简便：取旧电池—扫码开柜—放入旧电—取出新电—装车完成，全程仅需1-2分钟，操作门槛低。
高效省时的特点契合骑手高耗电、强时效的需求，有效缓解“续航焦虑”。相比一线城市每月约200元的充电成本，换电价格接近，还能省去电池购置与更换费用，经济性优势明显。综合调研显示，换电在外卖、快递配送领域的渗透率已超50%，在北京、深圳等城市，八成以上外卖骑手使用过相关服务。
行业观察者司晓指出，两轮换电业态本就是伴随即时配送兴起的配套服务。2016至2017年，萌狮、哈喽、小盟等创业公司尝试解决骑手“充电难”问题，但因投入大、盈利难，多数未能存活。
2019年，两轮电动车新国标实施叠加中国铁塔入局，推动行业进入规模化发展阶段。铁塔能源依托母公司在通信基站电力保障方面的积累，快速建立运营网络，并通过与美团、饿了么等平台合作实现规模化获客。
2021年赛道迎来爆发，铁塔能源营收同比增长239.6%突破10亿元。互联网、本地生活、共享经济、电池等领域企业纷纷布局，宁德时代、南方电网、蚂蚁金服等也参与投资，“千亿蓝海”“新风口”成为行业热词，头部企业多成立于此阶段。
据EV Tank《中国电动两轮车换电行业发展白皮书（2021年）》，当年市场规模翻近两倍，预计2025年可达1326亿元。有创业者回忆：“当时觉得门槛低，大家都涌入，连换电柜颜色都想不出新花样，只能撞衫。”
但2021年爆发后增长迅速放缓。2022年，起点研究院（SPIR）数据显示，整体增速下降近五倍。铁塔能源营收同比增速由239.6%降至44.8%，这锂换电毛利率从近45%下滑至28.45%（依据其控股公司宇谷科技IPO招股书数据）。
图片来源@起点研究院（SPIR）
一位曾参与换电创业的人士表示，实际运营中重资产投入大、推广成本高，2022年融资困难后选择退出。
企查查及应用商店数据显示，2021至2022年涉及两轮换电的企业一度超2000家，相关APP百余个；截至2024年1月，仍在运营的企业仅300余家，其中不少参保人数不足2人，活跃APP不足30个。当前主要品牌包括铁塔换电、这锂换电、e换电、小哈换电、智租换电等，铁塔能源市占率超50%。
尽管2023年市场增速有所回升，但热度远不及2021年。哈喽、易骑等品牌相继停运，滴滴青桔换电逐步退出，合作方国什能源亦放弃该业务。
头部企业也趋于低调，减少宣传，多家官网更新停留在2021年。机构研报对2025年市场规模预测普遍低于200亿元，远低于此前千亿预期。
司晓认为，该赛道本质是即时配送的附属业态，需求天花板有限，前期因概念炒作吸引热钱涌入，热潮退去后大量“试水”企业撤离。当前市场仍显拥挤，淘汰赛才刚开始。
铁塔能源创新中心高级总监刘春华测算，全国活跃骑手约225万（主要指全职），适合轻型车换电的目标用户空间仅80万左右。而截至2023年，仅铁塔能源与这锂换电两家活跃用户已超150万，市场接近饱和。
换电属重资产运营，单个换电柜投入超10万元，涵盖设备、点位费、电费、运维、折旧等成本，盈利模式单一，主要依赖每月约300元的租金。缺乏规模效应则难以盈利，因此平台普遍在重点区域密集布点，以摊薄成本并提升用户粘性。
钛媒体APP在多个城市查询主流换电APP发现，网点密集但电池闲置现象普遍。一2022年下半年入局企业的城市负责人坦言，当前开拓困难，用地、运营、获客成本高，部分区域接近饱和，且骑手已被平台绑定。现有换电柜使用率偏低，仅靠租金难回本。
赛道过度竞争带来诸多问题：
- 电池质量参差：有京东买菜骑手反映签约品牌电池老化快，电量低于50%即需更换。客服称余电20%以上可正常行驶，报修后将安排处理。业内判断，高频使用导致电池衰减，部分厂商为控成本未及时更换残次品。
- 运维管理薄弱：换电柜普遍被贴小广告，个别遭涂黑二维码并留私人联系方式。企业称属违法行为，将派人处理，提示可能涉诈。虽配备摄像头，日常维护仍依赖人工响应。
- 用户体验不佳：故障频发、APP定位不准、客服失联等问题突出，部分柜体存在火灾隐患，押金难退投诉屡见于黑猫平台。
马太效应加剧，头部优势凸显。铁塔能源换电年营收达20亿元，活跃用户破百万，覆盖全国31省300余城；这锂换电控股公司宇谷科技2023年上半年营收4.1亿元，净利润近6000万元，并已递交创业板IPO申请，冲刺“换电第一股”。
这锂换电控股公司宇谷科技近年业绩，截图来自宇谷科技招股说明书
《新能源行业观察》援引业内人士安光勇观点称，行业严重内卷，小型平台在资金与竞争压力下难以为继，未来两年将迎来大规模洗牌，前五大企业集中度将进一步提升。
冷清的C端市场
在“以换代充”被视为风口时，C端家庭用户市场曾被寄予厚望。
配送用车规模为千万级，而民用两轮电动车保有量达数亿，商业逻辑上必须拓展C端市场。
政策层面也曾释放利好信号。全国政协委员、交通运输部科学研究院副院长王先进指出，电动车进楼充电、飞线拉电等引发的安全事故频发，国家及地方政策持续加强监管。2021年8月1日起施行的《高层民用建筑消防安全管理规定》明确禁止在公共门厅、楼梯间等区域充电，实质上限制锂电池入户充电行为，“以换代充”被视为更安全的替代方案。
2018年新国标要求整车质量不超过55kg，促使铅酸电池向锂电池转型。但应急管理部数据显示，全国每年约发生2000起电动车火灾，80%由充电引发，致人死亡案例中90%发生在门厅、楼梯间。
多地电动车新国标过渡期将于2024年底结束，锂电替换加速，集中充电成为主流合规方式。但基础设施建设滞后。北京东城区一小区占地11万平米，仅有三处充电车棚共60余个接口，无法满足需求。即便新增车棚，仍难根本解决。部分业主因无处充电，仍将电池带回家中，物业劝阻难度大。
截至2023年底，北京累计建成充电接口95万个，车桩比约1:3.5，2024年计划新增20万个。但受电力条件、选址等因素制约，居住区充电设施布局不均、运营不到位问题普遍存在。
看似具备政策支持、用户痛点和市场基础的C端换电，落地却异常艰难。
上述小区物业主管表示，不会考虑引入换电柜，管理审批复杂，且未听说有小区引进。尽管配套商业楼设有锂纳斯换电柜，但使用者均为骑手，无居民问津。
为何在充电困难背景下，C端用户仍对换电“不感冒”？
钛媒体APP调研十余位北京、沈阳用户发现，部分人未听说过换电服务，了解后普遍认为不划算。丰台区张先生表示，每周仅充电2次，花费低，300元月租一年足够购车，且担心平台爆雷不退押金。“电动车是我的，电池也希望是自己的。”
弗若斯特沙利文调研显示，国内两轮电动车销量中，售价1500-3500元的中端车型占比近80%。用户多为中老年接送孩子或年轻人通勤，日均行程约4-5公里。猛犸出行测算，家庭用户月均充电成本约30元；刘春华认为，吸引C端用户需将套餐定价压至50元/月以下。而当前主流套餐普遍在250元以上，主打不限次数，对普通用户吸引力不足。
此外，使用习惯、权属认知、车辆适配等问题也制约C端普及。业内虽有“C端转化率10%即可撑起大市场”说法，但目前渗透率连3%都难以突破。
换电企业自身对C端期待也在降低。锂纳斯客服称个人使用不划算，车辆匹配存疑；小哈换电技术副总裁王政坦言，存量家用电动车非换电车型，改造成本高，网点覆盖不足，性价比低，居民接受度有限。
头部企业中，铁塔能源虽未放弃C端，但其“铁塔充电”（充电柜）更受欢迎；这锂换电明确表示主要服务骑手，暂不面向普通市民提供公共换电；嘟嘟换电聚焦大学生群体推出限定电量套餐，业务仍处爬坡期。
各类C端商业化方案——如规模化降本、全链条整合——尚未取得实质性突破。重资产属性与高昂运营成本（电价、地租、人力等）使企业难以通过“烧钱”打开市场。
仍有“新玩家”尝试切入C端。2022年6月成立的北京电投绿通科技有限公司，股东包括国家电力投资集团子公司，主打“能源物联网+消费互联网”，将C端作为重点发展方向。
自2023年起，该公司在西城、沈阳、武汉、石家庄等地加快布局。2024年1月底实地探访显示，北京西城区投放的换电柜多数标注“设备尚未启用”，即使APP显示可用电量也无法使用。客服称春节后正式运营，押金600元（芝麻信用550分以上可免），北京地区“居民单电套餐”月租299元，每月可换电10次。
电投绿通APP界面及实体换电站
随机访问十余位居民，多数不了解该服务，认为月租过高，无使用意愿。有用户表示用过铁塔充电尚可，但无需租电池换电。
客服称换电柜采用20Ah磷酸铁锂电池，具体适配情况需线下咨询门店。以近300元月租撬动C端市场难度大，用户习惯短期内难以培养，国央企背景能否破局有待观察。
跑通“以换代充”，还需要几个轮子？
骑手市场趋于饱和，C端迟迟打不开局面，两轮换电的发展空间究竟有多大？如何突破瓶颈？
争议仍在持续。司晓认为市场天花板不高，除共享电单车与骑手外，可拓展空间有限，故企业扎堆卷于骑手市场。类比电动汽车，曾任国网电动副总经理的阙诗丰认为换电模式本身难成立，因其标准化要求违背C端个性化需求，仅适用于网约车、出租车等B端场景。近期宁德时代与滴滴合资布局网约车换电，再度引发类似讨论。
也有观点认为市场仍具潜力。电投绿通等新企业入局，嘟嘟换电、智租换电近一年完成新一轮融资，后者C轮融资达亿元级。有行业媒体称当前为“黎明前的黑暗”，铁塔能源、e换电高管均表示换电盈利周期长，坚守者终将抓住机会。
做大市场需寻找增量，但现实路径有限。
加码快递三轮车市场？目前充电仍是主流。北京东城从业六年以上的快递员表示，每人配备两组电池轮换充电，每次8小时，每日电费仅“块儿八毛”，换电既贵又麻烦。多一个轮子，生态完全不同，鲜有企业涉足。
出海拓展？换电属重资产运营，海外用地、运维成本更高，回报不确定。欧洲使用场景与中国差异大，东南亚已有Swap Energy等本土企业占据市场。
其他创新如电池梯次利用、产业链整合等，更多用于降本增效，对整体市场增量贡献有限。
最终希望仍落在C端家庭市场，但财务模型难跑通，用户认知度低。
核心矛盾在于高投入与低定价预期之间的落差。IPG中国首席经济学家柏文喜指出，换电标准不统一、电池技术不成熟也是主要障碍。此外，现行政策更倾向支持充电设施建设，对换电支持力度不足。
破局方向：
- 成本控制：当前投入高，难以支撑50元以下月租。部分业内人士认为，头部企业规模化扩张后或进一步压降成本，转向C端发力。
- 政策引导：王先进建议从公共服务角度出发，通过政策推动解决场地供给、电价优惠、成本分摊等问题，鼓励形成“以换为主、以充为辅”生态。但未来也可能面临更严格监管，目前多地缺乏针对换电设施的选址、审批、管理规范。
- 技术演进：提升电池质量有助于行业发展，但对C端而言，续航增强反而降低补能频率，削弱换电必要性。若充电技术快速进步，换电吸引力将进一步下降。整车层面，雅迪、爱玛等品牌曾推换电车型，但增加标准化难度。
- 标准统一：恒银科技董事长江浩然强调，需统一电池接口与技术标准。柏文喜亦持此观点。电动汽车领域已启动换电标准争夺战，但C端个性化需求强，标准化难度更大。阙诗丰反问：“手机都无法统一电池，何况车辆？”
不过，随着市场向头部集中，或有助于推动兼容性强、成本低的产品普及，加速打开家用市场。
行业如何发展始终是开放命题。有时一门生意的边界本就有限，只需满足特定需求，在合理空间内获取利润。
多位曾关注该领域的媒体人反馈：早期选题难通过，后期关注度下降。一位财经记者两年前曾深入报道该赛道，当被问及进展时反问：“你现在提到的瓶颈与问题，两年前就存在，那你觉得行业有进步吗？”
（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