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企业依靠‘末位淘汰’来维持团队活力与人才密度的今天,英伟达CEO黄仁勋却公开宣称“我以不开除任何人闻名”。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管理乌托邦——不淘汰末位,如何防止组织懈怠、人才质量下滑?难道不怕“劣币驱逐良币”吗?
最近,英伟达CEO黄仁勋在剑桥大学的一场演讲中说了这么一段话——
“我以不开除任何人闻名。这是有智慧依据的,我们鼓励员工创新,这需要他们冒险,也使得他们变得脆弱,他们会做一些把自己推到台前的事情,一些可能会失败的事情。如果他们承担的风险与我们想要成为的那种公司相一致,那他们应该经常失败。
“但如果我们放弃那些绩效排名垫底的人——你们可能听过「末位淘汰」,即‘每年移除排名最低的5%,剩下的就是汤的精华’,我觉得这毫无意义。我们想要炖菜的混杂,而不是精华的纯粹。所以我们不想让那5%的人流失,因为他们恰恰可能是那些刚刚冒险了、尝试创新却失败了、并从中学到东西的人,明天,他们可能就是那个重塑了某件事而拯救了公司的异类。”
通常来说,主动离职的人一般能力比较强,至少他们有能力找到更好的机会。因而,可以想见的是,如果公司没有定期实施「末位淘汰」,并且定期引入“新鲜血液”,那么,公司的平均人才质量大概率会逐年下降。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许多企业都依赖“末位淘汰”来维持团队活力。
不过,黄仁勋却公开表示:“我以不开除任何人闻名。”
黄仁勋既然不搞「末位淘汰」,那他是如何避免人才的平均质量下滑的?尤其是,如何避免有些能力不行、上进心也不够的员工拖累团队、甚至劣币驱逐良币的?
事实上,英伟达拥有一套比末位淘汰更强、更精确、但又更人性化的“系统淘汰机制”。那它是如何运作的?
英伟达的“失败保护”不是同情心,而是一种经济学理性。
黄仁勋认为,创新在本质上就是高风险、高失败率的过程,因此,失败本身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失败的原因和后续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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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价值的失败:由于能力不足、态度消极或不努力导致的失败(如重复犯错、拒绝学习)。 -
有价值的失败:承担了与公司战略一致的风险(如探索新技术),失败后能快速学习并改进——这种失败,被视为“学习什么不work”的宝贵知识,而不是惩罚信号。
英伟达建立了一套“快速试错、严密复盘、持续学习”的闭环系统。在这个系统下,善于总结的员工能从失败中高效萃取知识。
黄仁勋视公司为“进化系统”——低绩效的5%往往是“刚冒险失败”的学习者,通过内部培训和轮岗,他们能转化为高价值贡献者。
在英伟达,员工被鼓励“挑战未知、犯错、修正并坚持”。相比之下,末位淘汰则会让员工畏首畏尾,只敢做“安全的事”,从而扼杀创新。
英伟达不仅不搞末位淘汰,而且还废除了传统的“排名与评级”系统(ranking and rating),转而强调合作而非竞争——团队评估转向项目成果而非个人排名。
结果是,英伟达避免了竞争性排名引发的猜忌和内耗,转而形成“集体智慧”循环。
在英伟达,人才质量的提升,不是靠“剔除底部”来维持,而是靠“提升整体学习速度”来实现。
理解了英伟达如何定义“失败”,接下来要看它如何处理“失败的人”。
需要注意的是,黄仁勋“不解雇任何人”,但这绝不等于对“绩效不佳”的员工零干预。
公司鼓励公开讨论失败(如“失败分享会”),并鼓励员工主动暴露问题,避免问题积累。结果,能力不足的员工更容易被尽早识别出来,并得到帮助。
不过,“保护失败”并不会滑向“纵容无能”。
比如,尽管失败不会被惩罚,但失败者必须分析原因并制定改进计划。一个项目失败后,团队需提交“事后回顾报告”(post-mortem),聚焦“我们从这次失败中学到了什么”,而非“谁该负责”。
如果一个员工多次失败却无法提供“学到了什么”的证据,那他的失败就会被视为“无价值失败”,进而触发干预。
此外,公司还会关注一个低绩效员工是展现出了成长心态(growth mindset),还是仅满足于当前的某种固定能力。
通过这种方式,英伟达避免了“机械淘汰”可能误伤创新者的风险,同时还为处理真正的低绩效者留出了空间。
如果有人持续低绩效(非因冒险失败),经理会通过一对一指导或角色调整(如从高风险项目转到支持性工作)来“抬升”他们,而不是隔离。只有持续无改进者才被解雇——但这不是基于排名比例,而是基于客观证据(如绩效改进计划期满仍达不到最低标准)。
公司推动“痛苦与受苦”(suffering)作为成长催化剂——不是折磨,而是鼓励员工分解问题到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并保持“孩子般的乐观”。
这确保了“明天可能拯救公司”的潜力不会被浪费。
黄仁勋会亲自审阅奖金和股权池,奖励那些“从失败中崛起”的人。
上述一系列做法,有一个大背景是:黄仁勋强调“品格”(character)是核心——招聘时优先韧性(resilience)、智力诚实(intellectual honesty)和长期主义(long-termism),这些特质让低绩效者也能快速反弹,避免“坏币”长期腐蚀团队。
英伟达并非“不淘汰人”,而是彻底重构了“淘汰”的逻辑:从“管理者裁决绩效末位者”,变为“系统筛选不成长者”。
理解了英伟达如何定义和处理低绩效,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在一个没有「末位淘汰」制的组织里,难道不会“混子”泛滥成灾吗?
事实恰恰相反——英伟达是公认的“全世界最难混日子的科技公司之一”。但这种“难混”并不是靠外力压迫,而是系统内生的。
英伟达并非“不淘汰人”,而是淘汰方式完全不同:淘汰权从管理者,转移到了系统本身。
整个系统由四个关键力量组成:
1. 高节奏、高复杂度的业务本质:让混子“自然掉队”
英伟达做的是 GPU、编译器、分布式训练系统、AI 全栈软件……这些都是高度工程化、系统耦合度极高的工作。
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个系统都会暴露问题。
这意味着,一个员工只要稍微一松懈,就会出现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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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块对不齐 -
性能瓶颈立刻暴露 -
迭代进度会被整个团队看到
复杂度本身就是筛选器。
2. 高透明的协作结构:让贡献差距无处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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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de review -
设计评审 -
跨团队接口对齐 -
客户性能反馈 -
每周迭代目标
在这种环境中,不可能靠关系或嘴巴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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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会看到 -
下游团队也会看到 -
客户侧甚至会反馈 -
同事在协作中直接感受到
隐形绩效在英伟达不存在。
结果是:真正的低绩效者,还没来得及等到“年终淘汰”,就已经被系统曝光。
3. 项目驱动文化:成果决定一切(deliver or out)
一个无法为这个高绩效网络提供价值的人,会感受到巨大的无形压力和孤立感,这往往会导致其“主动离职”。
英伟达文化的核心不是“高压”,而是:每个人是某块世界级系统的主人(owner),要对结果负责。
这和传统大厂“上下级层层管理 KPI”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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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owner,不是 task executor -
没人会告诉你“怎么做”,也没人监督你,但所有人都会根据你交付的结果来判断你是否有价值
在这种环境中,滥竽充数极为困难。如果你的贡献质量持续不达标,你不仅会在上级那里“挂号”,更会在与你协作的同事、跨部门伙伴那里失去信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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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被收走 -
团队跟你协作的意愿会降低 -
做不出结果 → 自己不好意思留下
比强制开除更“自然”,且不会对创新文化造成伤害。
4. 没有“保护壳”的组织结构:让弱者无法躲在组织缝隙中
许多大公司之所以能混,是因为组织庞杂,让低绩效者可以藏在流程缝隙和管理保护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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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小(no bloated org) -
领导在一线(JHH 本人每天参与关键项目讨论) -
项目硬(不靠嘴,靠结果) -
节奏快(错误一天内就暴露) -
客户 push 得紧(OpenAI/Meta/特斯拉不会等你)
这使得英伟达几乎不存在“内部平庸者安全区”。
总结一句:英伟达的组织结构不允许“政治淘汰”,也不允许“政治保护”。
5. 使命驱动文化:让不认同的人“自动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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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型思维 -
长期主义 -
智力诚实 -
对技术的热情 -
愿意承担风险
这样的环境里,会发生“强烈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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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的人越做越兴奋(高绩效) -
不愿投入的人越来越痛苦(自我淘汰)
因为在英伟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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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主动 → 项目自然疏远你 -
不承担 → 团队不愿协作 -
不成长 → 一两个月就被拉开差距 -
不推动 → 你会成为链条最慢的一环
于是出现一种非常典型的现象:很多低绩效者不是被开除,而是被系统逼到“主动离职”——无需硬性淘汰,系统即完成筛选。
6. 英伟达惩罚的不是失败,而是不成长
传统末位淘汰制是“结果问责”(只看绩效数字),而英伟达的淘汰模式则更接近“过程与学习问责”(看是否承担了战略风险、是否进行了深度复盘与学习)。
这是英伟达模式与「末位淘汰」制最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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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失败 -
你走错方向 -
你试探新路线 -
你挑战边界
但极度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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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学习 -
不进步 -
不复盘 -
不承担 -
不主动
总结一句金句:英伟达不惩罚“失败者”,只惩罚“不成长者”。
这保护了真正的探索者,而自动过滤了停滞者。
7. 淘汰是动态、随时发生的,而不是年底再发生
英伟达的淘汰逻辑不是“年底挑 5% 最差的人”——不需要等到年底,也不需要凑名额;而是“任何时候,只要你与系统不兼容,都会自然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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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两个月就会显现) -
更精准(淘汰不成长,而非暂时失败) -
更人性(给足复盘与调整机会) -
更不伤创新(失败不会被惩罚)
严格意义上说,这种方法:比末位淘汰更严厉,但更公平,也更保护创新者。
当高绩效员工看到其他因为冒险而“暂时失败”的同事得到了保护,而非被机械淘汰时,他们对公司的信任感会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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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失败(扼杀创新) -
KPI 操作与政治 -
平庸者混日子 -
高风险项目却得不到保护
而末位淘汰恰恰会犯所有这些错误。
英伟达则反其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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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励冒险 -
保护失败 -
奖励承担责任的人 -
自动驱逐不成长者
这种“不惩罚失败,但惩罚’不成长‘”的文化,对 A 类人才是巨大正反馈。A 类人才因此而会更愿意长期留下。
英伟达不靠淘汰维持人才密度, 而是靠“系统驱动的进化机制”维持高人才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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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高的组织透明度(工程结果几乎无法掩盖) -
极高的业务复杂度(无法躺平) -
极高的行业增长性(提供大量 upward mobility) -
极高的使命共识(如AI/计算革命) -
极高的招聘门槛(减少后天纠偏成本)
在业务稳定、增长平缓或需要严格流程合规的传统行业中,这种模式可能难以复制,甚至适得其反。
黄仁勋的管理哲学,本质上是用一个强大的“系统”(包括文化、节奏、透明度、使命)替代了机械的“制度”(末位淘汰)。这个系统自动完成人才的筛选、激励与进化。
1. 最应该淘汰的,不是简单的“绩效排名末位者”,而是“与系统不兼容的个体”
末位淘汰制假设“人的能力差异是静态的,可排序的”,而英伟达模式则假设“人的能力是可成长、可转化、可迭代的,但成长速度由系统决定”。两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组织哲学。
一个暂时绩效垫底的员工,如果跟公司的价值观匹配度很高,且有很强的进取心及学习能力,那他有很大的概率会成为“高潜”人才。
这样的员工,如果被淘汰,不仅他自己会不服气,而且对公司来说也是很大损失——说不定,他在加入竞品那里后不久,潜力就爆发出来了。
因此,一刀切地搞「末尾淘汰」,并不符合公司的最优解。
更明智的做法应该是,优先淘汰掉那些“懒惰者”与“不进取者”。这与“末位淘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2. 与其设计一个淘汰人的制度,不如设计一个能让人蜕变和重生的系统
黄仁勋并非不淘汰,而是他将淘汰的“主体”从管理者的主观判断,部分转移给了系统本身、市场化的内部协作机制以及清晰的战略边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