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 | 华卫
“世界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我这样的 CEO 了。”近日,英伟达联合创始人兼 CEO 黄仁勋在一场深度私人访谈中坦言。
这场酝酿三十年的对话,由与其相识三十余年的主持人 Jodi Shelton 主持。彼时 GPU 尚未崛起,AI 革命尚未启幕。从加速计算的起源到生成式 AI 的未来图景,这场访谈堪称一堂面向产业未来的远见课。
黄仁勋透露,英伟达内部并无传统意义的“孤胆 CEO”——公司实质上有 61 位“CEO”:他本人与近 60 位直接下属。他们共同参与战略推演、复盘成败、直面挑战。“我们打造了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过去多年,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曾犯下严重错误,但无人因此被解雇。这种包容与信任,已沉淀为英伟达的企业品格。
他直言自己是个“不情愿的 CEO”:公开演讲令他极度焦虑;比起对外发声,他更享受扎根研发一线;主题演讲不是热爱,而是责任。“承认脆弱,并不难。”在他看来,CEO 实则是公司里最脆弱的一群人——必须持续寻求帮助,依赖团队善意才能前行。
值得注意的是,英伟达并非靠产量取胜。作为 GPU 发明者,它反而是全球最小的 GPU 制造商。其成功源于技术洞见、产品转化能力与生态构建力,而非规模优势。“没有终极目标”,是其核心生存逻辑——“活下去”就是最高战略,对技术本质的坚守与对未来的长期押注,比短期KPI更关键。
展望五年后,黄仁勋判断:AI 将推动计算机从“人类编程”迈向“人类引导下的自主学习编程”;算力跃升将使百亿级参数模型成为标配,问题求解效率呈指数级提升;100% 的岗位都将发生质变,但不会消失 50%——AI 将催生新职业、降低技术门槛、释放个体潜能。那些曾被排除在全球经济体系之外的人,有望借助 AI 获得谋生能力与尊严。
“走了整整 33 年才看到成果”
黄仁勋:说实话,我不喜欢被神化。我只是恰好执掌一家在计算架构上坚持了 33 年的公司。1993 年,当整个行业聚焦 CPU 和摩尔定律时,我们已锚定 GPU 路线,立志重塑计算。当时客户是 Cirrus Logic、S3 Graphics 等初创芯片组厂商——他们是我们的“前辈”。这条路我们走了 33 年,才迎来今天的结果。
从 CUDA 到“身处未来”
黄仁勋:创造未来,就要先置身于未来之中。自 CUDA 诞生起,我们就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英伟达的独特之处,在于全链条能力:技术发明 → 产品落地 → 市场培育 → 生态构建。我们曾为三人听众演示 CUDA,跑遍高校、实验室与初创企业,讲得太多,甚至产生“未来已来”的错觉。
真正质变的临界点,是无监督学习的突破——它解除了人工标注数据的瓶颈。那一刻,我们预判的规模效应彻底释放。如今,我们能解读蛋白质、细胞乃至量子的“语言”,信息表征正从几何纹理进化至 3D 高斯与点云。这不是渐进式改良,而是范式革命。“英伟达定律”已超越摩尔定律千倍速,未来十年注定波澜壮阔。
英伟达有61位“CEO”,从没有人因犯错而被解雇
黄仁勋:信念必须建立在可验证的底层逻辑之上,而非道听途说。我从 1993 年坚信至今,不断推演、复盘、校准。CEO 是公司员工之一,向董事会负责,表现不佳即被解雇——这要求你每日精进,保持谦逊与锐气。
我并非每天热爱工作,但每天全力以赴。因为我坚信自己是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也必须用行动配得上这个身份。英伟达的韧性,来自独特的企业品格:它无法通过面试筛选,却能感染每个加入者。Grace Blackwell 芯片项目几近拖垮公司,但我们挺过来了——支撑它的不是智商或勤奋,而是品格。
在英伟达,“空位胜于错配”。我们宁可让职位空缺,也要等待真正契合的人。Colette Kress 是第 22 位 CFO 候选人;我的用人哲学是:发自内心欣赏对方,且愿与之并肩作战至生命终点。真正的竞争力,从来不是单点能力,而是团队间的化学反应与共同坚守的企业品格。
敢叫板20岁新锐的黄仁勋,也有至暗时刻?
黄仁勋:二十几岁的我思维更快、专注更强,但缺乏阅历沉淀的智慧、处理复杂问题的分寸感、制定长远战略的眼光。这些能力无法旁观习得,只能亲历淬炼——恐惧、焦虑、脆弱,都是领导者的必修课。经营公司关乎数万人生计,感受不到压力,才是失职。
童年记忆塑造了我的底色:母亲不懂英语却坚持教我背词典;9 岁在肯塔基州独行破吊桥上学,日日面对挑衅;回家后打扫卫生间——这些“磨砺”,让我明白:坚定意志比知道方法更重要。它赋予人一种底气:哪怕暂无路径,也不停止前行。
黄仁勋眼中五年后的世界
黄仁勋:第一,计算机将从“人类编程”进化为“人类引导编程”,处理问题规模扩大十亿倍;第二,企业效率将质变:供应链浪费趋零,产品迭代更深,创新成本大幅降低;第三,AI 将填平技术鸿沟。“氛围编程”让非技术人员也能产出优质代码——Cursor、Lovable 等工具已催生年入千万美元的微型创业公司。
就业不会萎缩,只会升级:100% 的岗位将重构,但不会有 50% 消失;失业者可能借 AI 获得新机会。GDP 将增长,劳动力短缺缓解,通胀回落。机器人领域也将迎来突破——R2-D2 式的陪伴型机器人,或将成为家庭刚需,尤其惠及独居老人。
“不爱演讲的黄仁勋”:CEO是公司里最脆弱的一群人
黄仁勋:首先,能被记住已是幸运。我庆幸与克里斯、柯蒂斯共创英伟达,见证它从计算边缘走向全球核心工具。更庆幸的是,我和团队共同成长,未成为拖垮公司的短板,反而常是推动力量。
我在意的不是“黄仁勋是谁”,而是英伟达如何存在:在中国、印度、欧洲、加拿大乃至非洲,它正在赋能新一代工程师。我们渴望拓展至南半球,让更多人共享技术红利。人们或许记得我是创始人之一,也或许会说:“他是个好人。” 其实我更愿意被称为“满腔热忱的建设者”——不喜欢演讲,但为公司必须站上台;不喜抛头露面,却甘愿做所有必要之事。
CEO 远比表面脆弱得多。我常对人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不是客套——它是事实。张忠谋奖是我首个重要认可;台积电的信任、合作伙伴的支持、Jodi 多年不遗余力的传播,都曾托举我前行。真正的领导力,始于承认自身局限,并敢于求助。
“没有终极目标”,才成就了英伟达?
黄仁勋:大家以为我喜欢演讲。恰恰相反,GTC 前一个月我就开始焦虑;内部会议反而最紧张——因为听众最重要,内容必须真诚、唯一、有价值。重复网上已有内容毫无意义,我要交付的是未被言说的真相。
黄仁勋:毫不犹豫选自己的 20 岁。“无知”是一种超能力。若当年知道创立英伟达是“不可能任务”,它根本不会存在。乐观者从不被现实说服,他们视困难为不存在——这不是幼稚,而是启动一切变革的原始动能。
同样关键的,是“没有终极目标”。有人问:“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的答案永远是:“活下去。” 对世界的憧憬可以宏大,但执行层面,唯有专注当下生存与进步。人生目标?就是持续工作,与优秀者共做有意义之事。“没有终极目标”,反而让我们摆脱路径依赖,保持最大灵活性与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