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牧云
晨雾未散时,我踏上永嘉溪滨公园的石阶。苔痕在脚下洇出青黛色水纹,蕨类植物垂落的露珠沾湿了裤脚。晨光像被揉碎的琉璃,穿过层叠树冠,在地上洒下细碎光斑。
木铎声是突然撞进耳朵的。循声拨开垂藤,望见青崖转角处浮动着团团白云——一位系粗布围腰的老汉执竹杖徐行,羊群正啃食岩缝里的春草。母羊腹下垂着鼓胀的云絮,小羊自绒毛里探出琥珀色的眼睛,草尖上的露珠便滚进它们张望的眸光里。
“这些崽儿,啃的是最鲜嫩的草哩。”老汉笑着敲响竹杖,惊起树枝上栖着的山雀。羊群踏过石径,蹄印里立刻冒出淡青苔花。有幼崽凑近嗅我的相机,胡须上还沾着带露的草叶,像衔着半阕未吐露的宋词。
“这么多头羊,都是您的吗?”我好奇地询问老汉。
“是哩,有八十来头!”他自豪地点点头,眼中满含笑意。
沿着羊群踩出的小径往深处去,老树横斜处忽现一汪碧水。湖面浮着松针绣成的经卷,涟漪荡开时,便成了被风掀动的诗笺。坐在水边老柳盘踞的树根上,看对岸饮水的羊群将山影搅碎。
阳光将树影绣上草地,老汉倚着青石。我望着四散而开的羊群,不禁好奇地问道:“这么多羊,不怕跑丢吗?”他指着西面山梁:“羊儿识得时辰,待日头偏西自会归栏。”话音未落,领头的老羊果然仰脖长咩,八十多团云絮便朝着一个方向流动。
忽然想起短视频里说学羊叫会有回应,便清清嗓子试了试。第一声“咩”像漏风的破笛,惊得母羊叼着草斜睨过来;第二声打着颤拐进山坳,倒把柳梢的斑鸠逗得咕咕直笑。那只卷毛小羊原本跃跃欲试想回应,却被老羊用角尖轻轻按住,仿佛在说:“莫理那平仄不对的咩咩调。”
我还不死心,对着埋头苦吃的羊群咿呀学语。它们嚼着谢灵运诗里长出来的草叶,偶尔甩甩耳朵权当鼓掌。末了,集体背过身去,把圆滚滚的屁股对着我。山风倒是卷走了我的“咩言咩语”,权当给永嘉山水添了段五音不全的注脚。
暮色初染时,我循着小路折返。只见三两根银白的羊毛在裙摆里打转,许是哪朵贪玩的云絮,悄悄捎给了我这春日的馈赠。忽听得深林传来竹铎清响,回望处,老汉与云阵已隐入苍茫山色,唯余归鸟衔着余韵,一同织进永嘉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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