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凛冽时,父亲总说起那件当年他带回来的军大衣。虽已破旧,却温暖了我整个童年。
那是个腊月寒夜,大衣被郑重地铺在炕上,像一片沉甸甸的、被风遗落的绿。我还没那衣服高,袖子需挽好几道,才能露出冻得通红的手指。粗粝的棉布裹着我,带着陌生人的气息,却把窗外的风声严严实实隔开了。第一次,我觉得冬天的风是可以被挡住的。我在院子里跑,衣摆拍打着脚踝。那一刻,仿佛在一片温厚的、静止的绿色里航行。
这样的“新衣”,在童年是难得的奢侈。多数时候,我只能穿姐姐哥哥穿旧的“尾货”。二姐穿小了的碎花罩衫,大哥磨破袖肘的灰褂子,等到他们穿不进时,都属于我了。
有一年夏天,我趿着大姐淘汰的塑料凉鞋去上学。鞋面上的红花被男同学围着起哄,我的脸烫得比花还红。可母亲久病在床,四个孩子都要上学,父亲肩上是沉甸甸的“五座山”。于是我心里早早埋下一个念头:得走出去,走到一个冬天不必借衣、夏天能有双合脚凉鞋的地方。
后来,姐姐哥哥们初中毕业,便走进了纷杂的社会。我成了田垄上最后一株“秧苗”,被父亲沉默的期望浇灌着。我努力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又在好心人递来的微光中念完了大学。
东海边的宁波,成了我的第二故乡。这里没有“刺骨北风”,只有终年带着咸腥的海风和港口的繁忙。我在这片钢铁丛林里,找到了自己的土壤。当第一次用自己薪水买了一件尺码正好的羽绒服时,我站在商场明晃晃的聚光灯下,竟有些恍惚。那件绿军大衣,早已不知消失于岁月何处,可它留给我的关于“温暖”的最深记忆,在这一刻穿越多年,轻轻撞上了胸口。
(图片为AI生成)
父亲常说:“喝水不忘挖井人。”当年赠衣的人无处可寻,但那善意像粒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生活渐好,我开始留意那些需要“借一点暖”的人。整理出半新的毛衣、厚外套,寄往从未去过、却仿佛能看见其寒冷的深山。不求回响,这像是一种偿还。
直到某个寻常傍晚,收到一个来自西部的包裹。拆开层层旧报纸,是一块黝黑坚实、透着松柏清香的腊肉。附信很短,孩子稚嫩的笔迹写道:“谢谢叔叔的温暖衣服。今年冬天,不冷。”我捧着那腊肉,像捧着一块沉甸甸的、有温度的炭。它的黑,是灶火与长夜的颜色;它的香,是时间与烟熏出的滋味。
窗外,港口华灯初上,巨轮鸣笛。这份跨越山河的礼物,将两个本不相干的生命、两个迥异的冬天,轻轻缝合在一起。我也忽然明白,那件绿军大衣从未消失。它只是被岁月拆成无数纤维,我带着其中一缕,走了很远的路。如今,另一缕陌生的、带着腊肉烟火的温暖,悄然归来,与我的这一缕,在这暖意流动的港城重逢,静静补上了时光曾从我们生命里取走的一角。
素材提供 | 王瑞军(轮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