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界·深度｜一种人类学式的建筑学……？

在建筑研究这个领域，如果说人类学者有哪个地方会特别羡慕建筑师，那么大概就是人类学者只能“纸上谈兵”，而建筑师能把自己对建筑的理解付诸实践。

我们常常能从人类学者的著作中看到建筑规划、保护过程中，各种纷繁复杂的力量之间的角力，却很难听到真正实践者的想法。

这一点上，王澍的《造房子》或许可以给我们提供来自另一个角度的洞见。

《造房子》 王澍

在这本书中，虽然从头至尾只提到了一次“人类学”，但王澍的建筑观中随处可见人类学的影子。

情境、整体、在地化在他的建筑理念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对于建筑而言，“情境”不仅意味着与当地地理、历史环境的“合作”，还意味着与当地知识、文化的互动。

这里有两个极好的例子，一是中国美院象山校区，二是宁波博物馆。

左为中国美院象山校区一瞥，右为宁波博物馆

（左图作者Forgemind ArchiMedia，载自Flickr；

右图载自宁波博物馆官网）

前者的设计不仅着重对建筑所在区域的自然地形的整理，让建筑扎根在由堤坝、河坎、池塘、水渠以及分成小块的农田构成的原有地理系统中，而且还还原了中国历史城市“一半湖山一半城”的模式，强调建筑遵循自然山水的脉络生长和连续蔓延。

“城市不存在与政治和社会结构相关的权力的等级结构的表达，而是遵循在山水中漫游与生活的诗意方式，……”在此，我们已然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传统审美观与哲学意识的强大影响。

“一半湖山一半城”，杭州便是典型

（图片载自Pixabay）

如果问：王澍建筑中让人直观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是什么？我想答案基本便是在宁波博物馆和中国美院象山校区中大量瓦爿墙技术的运用，这几乎成了目前王澍建筑中最显见的代表符号。

由于浙江当地夏季多台风，建筑被吹倒后需要快速重建，倒塌建筑的碎砖瓦没有时间分类清理，由此当地的工匠发展出一种叫“瓦爿”的技术。

所有的碎片，乃至碎屑都被砌筑在墙体中，没有任何浪费。并且，漫长的时间中，工匠们把这种实用的做法逐渐发展为精美的技艺。

左图为象山校区的一个窗，右图为宁波博物馆外墙

可以看到壁中嵌瓦的瓦爿技艺

（左图作者Forgemind ArchiMedia，载自Flickr；

右图作者夏航）

但2003年，当王澍想要恢复在现代建筑中运用、恢复这种技艺时，他却发现当地的工匠只是大概知道这种做法，却几乎没有机会再砌筑这种墙体，更不用说如何与混凝土结合。

于是在大量试验之后，宁波博物馆成了“幸运儿”，这种技法第一次大规模的运用造就了宁博那让人过目不忘的外观形象。

而因为没有经验，在试验过程中，建筑师必须坚持跟踪现场，随时改善做法。因此，建筑师和工匠便有了深入交流的契机，形成了一种互相了解、指导的关系，从而造就了王澍所说的“人类学的事实”——当地拆迁后扔弃的大量建筑碎片化身新建筑的原料，当地的建筑知识，当地的工匠，与受西方建筑理论教育的设计师之间的相互学习、理解。

被挤压、漠视了百余年的材料、知识、工匠的劳作，同时恢复了尊严，自然材料和现代技术有了共存和推广的机会。王澍在这里和人类学完美融合。

先民们的奇思妙想，给了现代建筑师再创造的机会

图为宁波鄞州区走马塘古镇民居的瓦爿古墙

（图片作者夏航）

这当中还有另外两件事让人尤其感慨。

一是宁波博物馆的瓦爿墙设计在论证过程中曾经遭遇行政力量的阻拦：“为什么要在宁波最新兴的区域展现宁波最落后的东西？”

而当博物馆揭幕之后，周围的市民却激动地告诉王澍，他们在这里重新发现了与他们已经被拆毁的家园的关系，在此找到了自己的回忆。

这些可能被循环重复利用了上千年的建筑材料，在当地人双手的抚摸下，焕发出了让其身处的CBD区域中的其他建筑物无法比拟和令人感动的光彩。

有时候，冷峻锐利严肃的建筑形象，不是CBD的唯一追求

（图片载自Pixabay）

但在另一方面，王澍的建筑观中的“在地化”也有让人怀疑的地方。

首先，除了宁博和象山校区的部分建筑材料和技术之外，他的“在地化”基本只到了“中国化”这一层面。

当西式建筑、美国郊区形象——宽阔的马路、疏松的建筑密度、整齐的绿化——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所向披靡之时，有一个实践者从思想和实践层面提出建筑的“中国化”，当然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王澍的“在地化”理念，绝大多数源自中国传统山水画、儒家修身、江南园林，一种非常概化的“中式”。而且这些理念，即所谓的“文人意趣”，是典型的精英意识，让它去统摄整个理念，也和真正的“在地化”有所抵触，甚至可能直接抹杀了当地除了材料和技艺之外，有可能存在的本土建筑观。

在杭州中山路历史风貌保护项目中，即使一直在说“不要先入为主”，但王澍仍然注入了浓重的王氏审美观和他的“文人意趣”，所以你会发现，对错杂街巷格局的保留，对建筑展示的方式，仿佛都在“取一千年前宋代山水立轴的意味”。并且建造了这条路上本没有，也并不属于江南建筑风格的沿街骑楼。

骑楼，来源于欧陆＋东南亚建筑的结合，

在中国则被认为是华南特色的代表。

图为江门市长堤路（图片载自维基百科）

王澍在文中说，中国的历史街区保护往往都成了“标准化的假古董”。其团队的改造当然不算“标准化的假古董”，也非常注重对其历史堆积和生活风貌的保留与呈现。甚至极其难得地在动工之前，有专人研究这条路的历史文献，还对居民进行了大量的生活访谈、录音、录像等标准“人类学”式的工作。但这真的能算“历史风貌保护”吗？看起来更像是改建了一个文化创意园区，当代人类学所关注的“原住民”的参与又在哪里呢？

或许，在当代，从建筑的角度上说，完全的“在地化”确是一件极难实现的事，毕竟现代建筑有其苛刻的标准和规范，而王澍作为一个开拓者，其功当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