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凝眸之：
沦陷的贾雨村
文 / 陆 备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这是《红楼梦》第一回《好了歌》中给贾雨村下的判词。贾雨村，字时飞，后人研究认为，“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这两句诗，暗示了薛宝钗后来下嫁贾雨村。说起来他官至大司马，相当于兵部尚书，“协理军机参赞朝政”，高鹗如果真把薛宝钗嫁给贾雨村，也不算下嫁。
《红楼梦》对官场人物描写不多，贾雨村是让你管窥当时政治生态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着墨不多但贯穿始终，对贾雨村的刻画更是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贾雨村是个很有才干的人。说到才学，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是名副其实的探花，不仅请贾雨村给女儿当老师，后来还主动向贾政推荐贾雨村，足见对贾雨村的评价不低。他学生林黛玉的才华，以及书中写贾雨村第一次被革职用了 “才干优长”的字样等等，都是很好的佐证。贾雨村也是个有追求、有志向的人，甚至格局不可谓不大，希望靠自己的才学和能力实现人生价值。他对甄士隐说，“若论时尚之学，自己也可以去充数沽名”，这自谦当中透着足够的自信。他不自暴自弃，寄住在葫芦庙的时候，学习非常刻苦，日子穷苦靠卖文作字为生，潦倒时也能写出“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这样大气的诗句。他罢官之后再次迅速崛起，到第五十三回就补授了大司马。
但是，贾雨村无疑是《红楼梦》中最典型的反面人物，从最初还有些许正气，到后来的一步步沦陷，有太多值得我们观察和深思的地方。
从贾雨村的初心来说，他缺少感恩。他性格干脆不迂腐，生活贫困不自卑，既能靠才学打动林如海、甄士隐、贾政，也能与古董商冷子兴交好投机，交游甚广。甄士隐看中贾雨村的才学，赠他50两白银赴京赶考，这在当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按照那时的行情，一个中产家庭，一年的开支大概20多两，刘姥姥得了20两银子，可以回去开店做生意。但收了银子的贾雨村却没有多少心存感激，第二天就不辞而别了。开篇曹雪芹帮贾雨村写了篇《正邪两赋论》，大意是说，大仁大恶之人都是应运而生，当下是“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因此要做正邪兼具之人。冷子兴评价他想要的是“成则王侯败则贼”。一个有才华的人，如果忘了初心，要么愤世嫉俗，郁郁不得志，要么在追名逐利的路上，注定跑偏，贾雨村属于后者。他的奋斗之路上一直有着飞黄腾达的政治野心。
贾雨村东山再起，靠的是贾政推荐。贾政自己才一个五品官，但因为元春的裙带关系，说话管用，让贾雨村顺利当上府尹。这也让贾雨村认为自己找到了仕途迅速上升的流量密码，开启了他的正邪兼具之路。新官上任拍下惊堂木想处理陈年积案，门子的一个眼色就让他心领神会，收下了那“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金陵四大家族的“护官符”，判了葫芦案，并且赶紧写信给贾政等表功。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在欲望的吞噬下失去了理智，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原以为当初不辞而别是大恩不言谢，才知道面对恩人的女儿他是忘恩负义汉。忘了初心的贾雨村，沦陷为一个政治动物，变的那样冷漠无情。当得知贾赦看中石呆子的古董扇子而得不到的时候，贾雨村罗织罪名巧取豪夺不惜弄出人命，甚至贾琏都看不下去了说：“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后来在贾府被抄家的时候，他为了攀附上忠顺王，更是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倒打一耙。他在所谓的正邪兼具中，彻底放弃了为官做人的底线，剩下的只有卑鄙和肮脏的灵魂，最后再次锒铛入狱。
北岛有两句著名的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大部分人从这里读到了高尚乃至悲壮，但也有人选择了所谓通行证的密码。古往今来，千百年来，每个人的奋斗之路上，都绕不开名利、权力，共产党人追求的是“我将无我，不负人民”的至高境界，但在大公无私、公而忘私、公私兼顾、假公济私、因公废私这些词中，每个人都会做出一种选择。这种选择，有外在的环境诱因，更重要的是个人的初心。营造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风清气正的环境，打造好的政治生态，是一种外在的压力，而修身立德，坚守初心才是行稳致远的动力。
“若不撇开终为苦，各能捺住即成名”，这副对联巧妙运用“苦”和“名”告诫人们，要放下和撇开一些追求，要按捺住自己的一些欲望。可惜，很多人都如贾雨村一样，早早看到了智通寺门上“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的楹联，但是，在他们的奋斗之路上，都忽略了。
插图 戴敦邦/红楼人物百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