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上，“文旅兴村”的提议获得全票通过。村外那片几十亩的散地洋田迎来了一场“复古式转型升级”——将统一改种水稻，走“自我供给、基地教育、打卡源流”三线并行的创收新路。
于我而言，稻田是童年的记忆场。在充满稻香的田埂边，我曾逮青蛙、摸螺子、掏鳝洞、追萤火虫……那是我最甜的回忆。心念一动，我决定追随着时节的指引去蹲守那片稻香之地。
这次种的是晚稻。六月芒种，农户们挑一片干地，支起大棚，棚里摆着几口老水缸，那是整片稻田的源头所在。上一年留下的稻种倒入缸里，失去米心的谷瘪子就会浮上水面，被细心捞走。留下的稻种需浸泡三天，静静等待发芽。随后，大棚里要整齐地铺上育苗盘子，在盘子里码上干净的沃土，再把泡出来的芽胚子播撒进去，再覆上一层薄土，盖上尼龙布，“撒种”阶段才算完工。
转眼小暑，育苗盘里的稻种顺利长成秧苗，农户们开始对那些散地洋田“动手”了。日出以“耕”，老土新翻，敲块散结；日落以“耘”，除草驱虫，引水泡田。
我们所熟悉的“耕耘”，其实只是水稻种植的序章。田整好后，便从棚中起出秧板，一板板运至田边——最磨人的“插秧”开始了。农户们赤脚淌在水田里，弯腰弓背，将一摞摞秧苗掰分出来，又轻轻按入泥里。苗株间隔六寸，行排对齐。这样的动作，农户们要重复千万次，腰肌劳损、皮肤晒伤对他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秧苗在水田里疯长，不到半月，已分出四五茎。此时为了保证苗子能顺利生长，农户们要不断地巡田和守水，在“干”与“湿”之间寻找微妙平衡，俗称“掴田”“映水”。水多苗易倒，易生瘟；无水苗不长，难抽穗。
封田堵水后，田里的水会慢慢渗干，农户们隔三差五地打着光脚去田里踩试，一脚下去，若下陷难拔，说明田水还充足，但若脚底板都不曾有湿感，则是田水不足的征兆，需立即开渠引水。
他们日夜轮守，不时堵渠，又不时开渠，只为让田地保持“湿而不陷”的理想状态。直到有一天，老叔子大喊一声“始肚嘞！”，稻农们这才终于松一口气，也算是度过了最熬人的“晾地拔节”阶段。
“始肚”，其实就是水稻由拔节期转入孕穗期的征兆。幼穗初成，如果抱成一团，像怀了孕的“大肚子”一般，那是丰收的希望。
白露时分，水稻要抽穗了。这时候田里可不能断水，“想要谷肥压稻秆，抽穗田里水要满”。这个阶段，农活反而少了，大家专心保水压田，静待阳光滋养。过秋分，抽稻穗，至寒露，扬稻花。
稻花开后，稻农们又过起了“晾地”的日子，干湿混养，是对稻穗的“精心保养”。霜降时节，我一直等待的那阵稻香，终于随风而来。
起初抽穗时，我只是闻到稻草的清香，多是些水与草的淤田味，而这次吹来的风里，有稻壳干透了的芳香，有米粒糯糯的甜香。
它们熟了，在立冬之前，终于迎来了高光时刻。沉甸甸的穗子随风摇曳，蹭着了叶秆子，发出的“沙沙”声如同炎帝抚过粮仓，安详而治愈。阳光下的片片稻田泛着温温的黄，散着柔柔的香，如同土地写给农户的情诗，字里行间，有声音，有颜色，有味香。
一季蹲守，换一阵稻香。它唤醒了我小时候的梦，也让我忆起了来时的路。或许只有同稻农们一起闻过水缸的酵臭，插秧时的汗臭，晾地时的淤臭，如今才悟觉这稻香的可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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