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瓦那华区的“中国心”

——古巴华裔黄明学口述史

作者简介：薛淇心：南京大学西班牙语专业本科毕业，后获西班牙塞维利亚大学美洲研究硕士、美洲历史博士学位，现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外语学院西班牙语系讲师。

前言

在哈瓦那华区民治党总部，黄明学（Ramoncito）每周三义务为年长华裔教授中文。他头戴鸭舌帽、脚穿人字拖，是土生土长的古巴华裔，父亲黄文竞曾担任黄江夏堂主席、《光华报》总经理及中华总会馆主席。黄明学自幼会说粤语，后自学普通话，积极参与华人社团活动。

初访时，他对涉及政治的话题极为谨慎。随着交流深入，他逐渐敞开心扉，分享了家族三代人在古巴的生存轨迹与身份认同。以下为多次访谈整理内容，部分对话因其本人要求未录音录像。

访谈实录

薛淇心（以下简称“薛”）：请您介绍下个人背景及父母移民情况。

黄明学（以下简称“黄”）：我叫黄明学（Ramón Wong Wu），1967年生于哈瓦那。父亲黄文竞，广东新会人，1949年经香港赴古巴投奔早年务工的兄长与父亲。他们最初在糖厂工作，后迁至哈瓦那经营小饭馆和蔬果摊。1964年，母亲从中国来古巴团聚，同年哥哥出生，我于1967年出生。

薛：1959年古巴革命后移民基本中断，您母亲为何能在1964年抵达？

黄：她是极少数特例。同期来古巴的中国女性仅三人，一位定居西恩富戈斯，另一位很快移居美国。她属于革命后通过家庭团聚政策来古的最后一批华侨妇女。

薛：您父亲是否入籍古巴？

黄：是的。为遵守“五十工例”（要求外资企业雇佣至少50%本地员工），他加入古巴籍。当时华人多雇用同乡，此为合规变通之举，实际经营仍以华人为主。

薛：他来古后是否继承家业？

黄：初期协助曾祖父经营饭馆与蔬果摊，但因理念不合选择独立发展。先在华人杂货铺打工，后与叔叔合开咖啡零食摊。当时华人多集中于洗衣店、杂货、餐饮等低门槛行业，店主亦需亲自劳作。

薛：革命后这些产业如何处置？家人转行做什么？

黄：所有私营业务均于1968年“革命攻势”中被国有化，未获赔偿。曾祖父退休，父亲转入《光华报》工作，从排字员升至总经理。

薛：《光华报》在1980年代是否曾停刊？与中古关系疏远有关吗？

黄：报纸约在1985年中断出版。国家图书馆仅存1989年后资料，可能与两国关系波动相关。那段时期，政府停止纸张配额，《光华报》靠新华社援助A4纸维持运转。父亲曾因手动操作老旧铅印机失误，导致手指被轧断。

薛：中古关系冷淡对华人社会有何影响？

黄：社团活动大幅减少，会员流失严重。黄江夏堂等组织一度难以为继，许多社团解散，仅余12所加中华总会馆。人们不再积极缴纳会费或参与事务，认为社团无法提供实际帮助。

薛：作为华裔，您的成长经历是否受影响？

黄：上学初期因只会方言而不通西班牙语，遭遇语言障碍与同学嘲笑，但很快适应。虽有校园霸凌，但不认为源于种族歧视。古巴强调平等，我们并未感到身份差异。我一直视自己为中国血统之人，只是生于古巴，但当时并不公开强调华人身份。

薛：1993年民治党新增大量华裔会员，是否与江泽民访古有关？

黄：政治亲近有一定象征意义，但更关键的是当年中华总会馆百年庆典，各社团放宽入会条件。此外，中国使馆自90年代起加强对老侨关怀，每年发放100可兑换比索补助。

薛：为何在“特殊时期”经济困顿时，华区反而开始复兴？

黄：物资极度匮乏，停电断水常态，民众生活艰难。龙冈公所设立公益食堂，其他社团也分发牙膏、肥皂等日用品。部分人加入社团实为获取援助，这些支持在当时至关重要。

薛：当前社团领导多为五六十岁者，年轻一代参与度如何？

黄：公务员、军人在职期间不得加入民间团体，许多人退休后才参与。社团职务无薪酬，年轻人忙于学业工作，难以投入。二代、三代华裔融合程度高，外貌上已难辨识，对传统文化活动兴趣较低。

薛：您90年代初即进入黄江夏堂管理层，原因何在？

黄：当时人手紧缺，且部分成员仅为领取补助而挂名。我与哥哥由父亲安排任职，属临时补位。后期社团恢复活力后便退出。

薛：您大学所学专业及后续职业发展？

黄：毕业于哈瓦那技术大学水利工程专业，成绩优异，曾自学编程。毕业后仅任工程师一年，月薪相当于1美元，深感知识贬值。主动辞职后成为个体户，在华区集市售卖蔬菜与传统食品，收入远超工程师。如今服务员小费亦高于大学教师，反映现实价值错位。

薛：如何看待古巴免费教育政策？

黄：免费教育是革命重要成果，使我得以完成高等教育。但师资短缺导致教学质量参差，部分初高中生即被派往农村任教。若无此制度，我可能延续祖辈营生。

薛：何时开始学习普通话？如何走上义务教学之路？

黄：家中使用新会方言，非标准粤语。一次被日本游客问及牌匾汉字含义而无法回答，深感羞愧，遂自学汉字读写。曾参加中文班，并向来古留学的中国学生学习。2010年后留学生减少，民治党邀请我接续教学。课程内容基础，如“你好吗？”“你叫什么名字？”，实为老年学员的社交聚会。他们子女多已移民，上课成为情感陪伴。

薛：是否有移民打算？

黄：父亲坚定支持革命，拒绝60年代移民潮。叔叔赴美后接走国内亲属。我们曾计划前往，但亲人无力承担全家费用。后来哥哥通过岳父办理移民，我则留下照顾不会西班牙语的母亲。父亲2008年去世后，她更依赖我。如今年龄渐长，已无意离开。

图 3 黄明学先生（右一）与中文班学员
（作者摄于2020年1月15日，哈瓦那）

本文发表在《中国与拉美》2022第二辑，注释从略，引用请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