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LONG Yun & BI Weizi

提到明朝历史，人们常会想到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及其对社会经济变迁的深刻剖析。在众多研究这一时期的西方学者中，湖南大学美籍教授狄培理（Peter Brian Ditmanson）尤为引人注目。他不仅在学术上成果卓著，更因其从医学生转向中国史研究的独特人生轨迹而备受关注。

▲ 狄培理教授。（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一次偶然开启的学术旅程

“我出身于医学世家，父亲和四位兄弟姐妹都是医生。”狄培理坦言，“我也曾沿着这条路前行，直到意识到自己对自己成长的世界——其语言、文化与历史——知之甚少。”

他的明史研究并非源于宏大志向，而是始于一份静默的好奇。在明尼苏达大学就读期间，命运将他带入一批专研明史的学者群体之中。

“不是我选择了这个领域，更像是它选择了我。”他说，“但越深入研究，就越被吸引。明代社会正经历着快速的经济、文化与社会变革，面临全球化压力、城市化进程以及传播方式的转变，这些都与今日世界形成强烈呼应。”

这种比较视野成为他研究的重要特征。他高度认可中国同行强调文本细读与内在历史逻辑的研究方法，同时也致力于将明代中国与都铎王朝英国、奥斯曼帝国等早期近代国家进行横向对照。

“西方学者习惯比较，因为我们的受众对中国语境不熟悉。”他解释道，“比如‘士人社会’这一概念，中国人习以为常，但在欧洲，知识精英多为神职人员且常脱离贵族体系。而中国通过科举制度形成了庞大的文人阶层，这使得近千年来的中国历史呈现出独特结构。”

超越戏剧叙事的明史真相

在狄培理看来，明代历史有两个长期被忽视的关键维度。其一是当时中国社会内部的高度多样性。长期以来，中外学界倾向于将中国视为统一帝国，与分裂的欧洲相对比，却忽略了其内部丰富的语言、文化与社会差异。

“我们对中国过去乃至现在的文化多样性关注不足。这些差异正是中华文明深厚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二，则是晚明时期发生的“传播革命”。印刷业的发展开始深刻影响社会各个层面。

他认为，明中后期印刷技术的普及，堪比当今互联网的兴起。“信息变得更加可及，但也更加混乱。当时的人们同样面临虚假信息与‘假新闻’的困扰。理解这段历史，有助于我们反思当下的全球媒介生态。”

岳麓书院的当代启示

如今任教于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的狄培理，视这座千年学府不仅是历史遗迹，更是面向未来的教育范本。

在他看来，这里最重要的启示在于：教育必须超越短期功利思维。现代社会热衷即时回报，而书院传统提醒我们，真正的教育是在为一个未知的未来培养人才。“每个时代都在如此实践——我们始终在训练年轻一代去面对全新的世界。”

他认为，岳麓书院这类机构在全球学术格局中具有独特价值：它们倡导长远思考与跨文化交流，而这在当下日益极化的国际环境中愈发稀缺。

面对不断加剧的地缘政治紧张，狄培理坚信人文研究是弥合分歧的有力工具。“在课堂与研究中，我们能发现人类共通的价值——家庭、社群、道德与意义。历史与文化的研习，让我们既看到差异，也看见深层的共鸣。”

2024年，狄培理荣获中国政府友谊奖，以表彰其为中国改革与发展作出的杰出贡献。

正如他常引用的一句话：“历史不会重复，但总会押韵。” 若我们用心倾听，或许能在过往的节奏中，找到共同前行的方向。

Editor | SONG Ziyan

Supervisor | FANG Lin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