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五邑籍新移民的社会资本运作模式研究
基于亲缘网络与中餐行业的移民致富路径分析
本文以实地调研和网络访谈为基础，结合文献资料，从社会资本理论视角探讨智利五邑籍新移民的移民背景、动机、方式及其在智利的发展模式。研究表明，尽管该群体普遍缺乏经济与文化资本，但通过有效运用亲缘主导的社会网络，成功实现移民并积累财富。悠久的移民历史与强烈的改善生活意愿构成其社会资本的基础，家庭式移民与中餐行业聚集构成其运作机制，经济资本与象征资本的转化则是其最终目标。
关键词： 智利 五邑 新移民 社会资本 中餐厅
近年来，中国向发展中国家的新移民现象日益受到关注。相较于流向欧美发达国家的技术型或高学历新移民，赴拉美等“南—南”移民群体呈现出不同的特征：多来自农村地区，受教育程度较低，依赖社会关系完成跨国迁移。其中，智利华侨华人近半数来自广东江门五邑地区，尤以鹤山市为主，形成了典型的“新移民社会”。
现有研究多聚焦于华商在智利的职业分布与发展现状，缺乏对微观移民机制及移出地动因的深入探讨。本文以五邑籍新移民为个案，结合2019—2020年两次田野调查及深度访谈资料，系统分析其如何借助社会资本完成移民并实现阶层跃迁。
江门市辖区市
（图片来源于网络）
一、社会资本理论的应用背景
社会资本理论由布迪厄提出，指个体或群体通过稳定社会关系获取的实际或潜在资源总和。梅西将其引入移民研究，提出“移民网络说”，认为基于血缘、地缘的关系网络可降低迁移成本、提高成功率。李明欢进一步发展出“侨乡社会资本”理论，强调信息互通与人情互惠在跨境移民中的关键作用。
当前相关研究主要集中于“南—北”移民路径，而针对“南—南”移民中社会资本运作机制的研究仍显不足。本文尝试填补这一空白。
二、社会资本的形成基础：移民背景与动机
据智利官方统计，截至2019年底，非本地出生的中国移民约1.57万人，但侨界普遍估计实际人数达3万至5万，其中近半数来自广东鹤山。鹤山隶属江门五邑，素有“中国第一侨乡”之称，当地移民传统深厚。
“智利村”
（图片来源于作者）
（一）深厚的移民传统与资源匮乏的现实
五邑人移民智利的历史可追溯至19世纪末。早期移民多为劳工，后逐渐形成稳定的跨国亲属网络。改革开放后，特别是1990年代初，大规模移民潮兴起。据江门市侨联数据，1999年已有逾4000名五邑人定居智利。
与主流“新移民”不同，五邑籍移民多为农村劳动力，教育水平有限，出国前主要从事农业或体力劳动，经济与文化资本均较薄弱。然而，他们普遍拥有强大的海外亲属网络，成为其启动移民的核心资源。
（二）高回报预期与低门槛操作
推动五邑人移民智利的主要因素包括：
- 经济激励显著：新移民初到智利即可获得国内2～3倍收入，3～5年内可显著改善家庭经济状况；
- 签证程序简便：主要通过探亲或劳工签证进入，拒签率低，手续多由亲友代办；
- 支持体系完善：亲属提供机票、住宿、工作机会，极大降低迁移风险与成本。
这种“有人带、有人帮、有钱赚”的可操作性，使移民行为在乡村社会迅速扩散，形成“移民雪球效应”。
三、社会资本的运作机制：移民方式与发展路径
（一）亲缘主导的家庭式移民
五邑籍新移民以家庭为核心单位展开迁移。通常由一名男性先赴智利打工立足，随后逐步带动配偶、子女、父母乃至兄弟姐妹、堂亲等亲属移民。若未婚，则常回国或在当地娶同乡女性共赴智利。
案例显示，一个核心移民者往往能带动数十名亲属完成跨国迁移。如鹤城镇岗叶村Y女士一家，自其公公起三代共有百余人旅居智利，并帮助8名娘家亲戚移民。
此类移民无需中介介入，极少负债，属典型的“无债务合法移民”。亲友不仅协助办理签证，还提供初期食宿与就业岗位，尤其集中于中餐行业。
典型案例还包括开平市Z先生，由其兄资助赴智利，在兄长餐馆打工三年后攒资开店，最终全家团聚创业。
在鹤山市鹤城镇潮边坑村，户籍人口仅270人，常住不足百人，却有超600人旅居智利，被称为“智利村”。类似村庄在五邑地区广泛存在，凸显社会资本的高度密集化。
（二）中餐行业的阶梯式发展
智利流传“九成中餐馆是鹤山人开，九成鹤山人做中餐”的说法。据记载，圣地亚哥中餐馆数量从1974年的10家增至2013年超1000家。
中餐业态分为两类：
- 外卖店：面积小、无堂食，夫妻经营为主，投资约30万元人民币，月利润2万～3万元；
- 中餐馆：设10～20桌，雇用本地服务员，投资200万～300万元，月利润4万～8万元。
多数新移民发展路径清晰：先帮亲友打工→积资开设夫妻外卖店→升级为中餐馆→带动更多亲友移民就业。
部分成功者进一步拓展至旅游、进出口等领域。如前智利鹤山同乡总会会长L先生，在经营中餐馆成功后，创办国际旅游公司和进出口企业，旗下拥有秘鲁三家大型超市，员工逾20人。
典型外卖店
（图片来源于作者）
四、社会资本的转化路径：从经济到象征资本
（一）社会资本转化为经济资本
五邑籍新移民选择中餐业主要基于三点：
- 门槛低、风险小：无需高学历，厨艺为核心技能，适合低文化背景劳动者；
- 需求稳定：智利民众喜爱粤式快餐如炒饭（chaufan）、杂炒（chapsui），节日期间生意火爆；
- 经营模式高效：家庭经营降低人力成本，现金交易减少市场波动影响。
加之勤俭节约的生活方式——全年无休、吃住在店、消费极低，加速了资本积累。“钱不是挣出来的，是省出来的”成为普遍共识。
粤菜
（图片来源于网络）
智利中餐厅
（图片来源于作者）
（二）经济资本转化为象征资本
致富后的五邑籍新移民通过以下方式提升社会地位：
- 建房炫富：返乡建造三层以上洋楼，即便长期空置，也成为彰显财富的重要符号；
- 公益回馈：积极参与家乡基础设施建设。例如，潮边坑村旅智侨胞曾集资45万元修建2公里水泥路；近二十年来，鹤城镇累计接收智利侨捐达300万元；
- 融入当地：参与智利社会公益，如支援Teleton基金会募捐、地震赈灾等。2010年智利大地震后，多名五邑侨领奔赴一线救援。
这些行为不仅强化了家族荣誉，也提升了其在侨乡与居住国的社会声望。
五、结语
五邑籍新移民虽不具备传统“新移民”的高学历与强资本特征，但凭借深厚的移民传统与紧密的亲缘网络，成功构建并运用社会资本，实现了从贫困农民到跨国经营者的身份转变。
其发展路径体现为：以移民历史与强烈动机为基础，以亲缘网络为纽带，以中餐行业为载体，完成社会资本→经济资本→象征资本的递进式转化。
这一模式揭示了“南—南”移民的独特逻辑：在制度门槛较低的环境中，社会关系的作用被放大，成为跨越国界、改变命运的关键力量。该研究也为理解拉美地区中国移民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本文发表在《中国与拉美》2022第二辑，注释从略，引用请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