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拉美关系的挑战与转型

委内瑞拉危机暴露中拉合作短板，经济互补难转政治影响力

陈懋修，清华-卡内基全球政策中心驻会研究员，主管“中国与发展中国家：贸易、投资与理念的政治经济学”课题。

2025年1月，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在访问中国后赴俄罗斯，与两国领导人商讨石油价格及经济合作问题。此举凸显委内瑞拉在经济持续衰退背景下寻求外部支持的迫切需求。而中国在拉美地区面临的最大现实挑战，正集中体现于与委内瑞拉的合作困境。

过去十余年，中委关系曾被视为“贷款换石油”模式的典范。查韦斯执政时期，委方高调宣布设立“中方巨额投资基金”、成立双边合作委员会等举措，强调与中国在政治与意识形态层面的紧密联系，意图借力中国调整外交格局，疏远美国。尽管中方未在外交层面公开呼应这种政治化表述，但通过能源融资协议的实际合作，推动了双边关系深化。

然而，随着国际油价下跌与委内瑞拉国内危机加剧，这一模式的风险全面暴露。中国在贷款与投资决策中的风险评估不足问题日益显现。虽然马杜罗访华期间宣称达成总额200亿美元的新投融资协议，但中方官方未予确认，仅未否认该数额的存在。高层对此类合作表述谨慎，反映出中国对委局势持高度审慎态度。

同期，北京举办“中国－拉共体论坛”首届部长级会议，通过《北京宣言》《中国与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合作规划（2015-2019）》及机制运行规则三项成果文件。该论坛标志中拉整体合作机制化迈出关键一步。但外界关注的是，此类多边对话能否突破传统经贸框架，提出切实可行的新合作路径。

十年前，中拉关系因大宗商品出口繁荣而迅速升温。如今，随着中国经济转型导致对原材料需求放缓，铁矿石、铜、大豆、石油等商品价格回落，拉美资源型经济体普遍承压。低价格虽有利于中国进口成本控制，却削弱了拉美国家的收益基础。“互利双赢”“南南合作”若缺乏对双方结构性差异的理解，易流于口号。

中国对拉美外交本质上仍是经济驱动。自2008年以来发布的外交政策文件均强调“互利互补”的自由主义经济逻辑：通过资源合作保障能源安全，同时拓展出口与投资市场。这种模式促进了双边关系发展，但也存在局限。部分人士期望以经济合作撬动地缘政治影响力，尤其在所谓“美国后院”扩大存在，但现实表明，经济依赖未必转化为政治同盟。

智利、巴西等资源出口国已将单一依赖中国市场视为风险；墨西哥则面临来自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压力。即便是与中国关系特殊的委内瑞拉，其对石油出口的过度依赖反而成为中拉深化合作的障碍。这说明，单纯基于比较优势的经济逻辑难以支撑长期稳定的战略互信。

与此同时，美国与古巴关系正常化对中拉关系构成间接冲击。美古和解象征冷战遗留问题逐步化解，有助于美国重塑在拉美的形象，并削弱地区反美情绪。尽管此举并非针对中国，但客观上压缩了中国通过少数左翼政权建立影响力的地缘空间。

目前，中国与拉美关系仍主要集中于经济领域。除厄瓜多尔、玻利维亚等少数左翼政府外，古巴、委内瑞拉更多是象征性“伙伴”。近年来这些国家自身经济困难重重，转向更开放、务实的对外政策。相比之下，哥伦比亚、墨西哥、秘鲁、智利等具备更强市场潜力与制度稳定性的国家，正成为中国在拉美更受欢迎的合作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