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警惕民粹主义陷阱

拉美教训与中国路径

根据二战以来的国际经验，在百余个中等收入经济体中，成功迈入高收入行列的仅十余个，其中一半为资源型国家，其余为日本和亚洲四小龙。这一极低的跨越成功率表明，陷入中等收入陷阱是大概率事件。

从国际分工角度看，中等收入陷阱的成因可归结为“高不成，低不就”：一方面因创新能力不足，难以在高端产业与发达经济体竞争；另一方面，随着成本上升，低端制造业被更具成本优势的经济体取代。从社会层面看，民粹主义是导致部分国家长期停滞的重要因素，尤以拉美地区为典型。

民粹主义本质上是迎合大众短期利益的政治主张，常表现为过度强调收入再分配和社会福利，忽视经济长期发展。其历史根源包括殖民遗留下的贫富分化、城市化进程加速以及民主制度的不成熟。20世纪初，拉美快速城市化催生了以市民阶层为主的利益诉求，民主机制易被短期民意裹挟，形成“城市民粹主义”，长期忽视农村发展。同时，一战、大萧条及凯恩斯主义兴起，使政府干预和福利制度深入人心，为民粹政策提供了土壤。

民粹主义政策的核心之一是“福利赶超”，即通过财政赤字融资推行高水平普惠福利、强制就业保护、工资补贴、价格管制、外资限制和国有化等措施，试图快速缩小贫富差距。然而，这类政策往往超出财政承受能力，导致债务累积、金融动荡和增长停滞。

以阿根廷为例，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其人均GDP曾领先日本，接近欧美发达国家水平。但此后因多届政府推行庇隆式民粹政策，过度依赖财政扩张和社会福利，忽视产业结构调整与竞争力提升，最终陷入长期经济停滞，成为典型的中等收入陷阱案例。

拉美的教训值得深思：第一，忽视发展阶段的经济赶超。进口替代战略追求自给自足，未能发挥比较优势，抑制了工业化和就业创造。第二，超越财政能力的福利扩张。依赖外债和赤字融资支撑福利支出，最终引发债务危机。第三，扭曲市场机制的政府主导。通过高关税、价格管控、本币高估和产业补贴等方式干预经济，导致资源配置错位，阻碍产业升级。

再分配本应促进公平，但当其脱离增长基础，反而加剧失衡。拉美至今仍面临严峻的贫富差距，证明脱离初次分配的再分配难以持续。

中国要跨越中等收入陷阱，需汲取拉美教训，避免滑向民粹主义：

第一，重视初次分配。 增长是解决贫困和不平等的根本途径。应聚焦生产领域的收入分配，强化经济增长与就业创造的联动。避免过度劳工保护和补贴导致资本密集化、就业萎缩。同时纠正垄断行业薪酬过高、国企利润未充分上缴、腐败等问题，提升初次分配公平性。

第二，社会保障须与发展阶段匹配。 提高社保水平是实现共享发展的必要举措，但必须量力而行。过快提升福利会推高劳动力成本，削弱国际竞争力，影响产业转移。在财政增速放缓背景下，应建立政府、市场与社会共同分担的社会支出机制。

第三，民生建设须尊重市场机制。 公共服务均等化不应等同于政府包办。应深化国企改革，提高效率；减少行政干预，发挥市场决定性作用。警惕过度保障带来的道德风险与激励扭曲。政府与市场应在民生供给中寻求平衡，防范“政府失灵”与“市场失灵”双重风险。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学部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