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拉认知鸿沟：跨越误解的桥梁

从电力项目到劳工法，看中巴交往中的文化错位与深层理解之需

郭存海

近日与一位长期在巴西工作、从事中葡同传及中巴文化交流的朋友交谈，听闻两个真实案例，令人深思。这些故事折射出中国与拉美国家之间长期存在的认知差异，也揭示了跨文化交流中的深层挑战。

其一为“鸟儿与电线”的故事。一家中国企业参与巴西电力线路建设项目谈判时，中方经理听闻当地有大量鸟类栖息，当即承诺将确保线路安全运行，防止鸟类干扰。而巴方关切的却是：如何避免输电设施对鸟类生存造成影响。这一对话凸显了双方价值观的根本差异——中方侧重工程安全与效率，巴方则更关注生态与自然权利。

其二涉及“动物能否加班”。在另一项工程谈判中，巴方强调巴西劳工法严格限制工作时间：连续作业不得超过6小时，加班不得超过2小时。当中方得知某施工段需依赖牲畜运输时，便询问动物是否也有工时限制。巴方回应：“它们是牲口，没有时间限制，可以加班。”此言虽引发一笑，却暴露出中方对巴西社会法治精神与人文关怀的陌生。

这两个故事分别反映了中巴在思维方式上的鸿沟与因不了解而产生的认知错位。这种“认知赤字”不仅存在于中巴之间，更是中国与整个拉美地区关系中的普遍现象。过去十年，中拉经贸合作迅猛发展，但人文交流相对滞后，导致“经济热、文化冷”的跛行格局。物质往来日益频繁，精神层面的理解却未能同步。

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有二：一是双方对文明互鉴重视不足；二是教育与研究机构对彼此历史文化的研究薄弱，制约了公共知识的传播与普及。

在全球互联互通时代，地理距离已非障碍，真正的障碍在于是否具备“美人之美”的意愿。美国学者霍华德·威亚尔达曾著《拉丁美洲的灵魂》，指出美国人虽深度介入拉美事务，却始终缺乏真正理解，尤其缺少“站在拉美角度看拉美”的同理心。这一批判同样适用于当前的中拉关系——只需将原文中的“美”替换为“中”，其警示意义更为紧迫。

2015年首届中拉论坛在北京召开，并发布《中国与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合作规划（2015-2019）》，标志着中拉关系进入新阶段。合作机遇增多的同时，摩擦风险也在上升。频繁接触未必带来友好关系，唯有建立在了解基础上的互动才能避免冲突。正如两辆行驶于同一路面的车，若不熟悉对方的交通规则，便极易相撞。

对话是化解风险的关键，但实现有效对话本身充满挑战。以笔者发起的中拉青年学术共同体（CECLA）与拉丁美洲留学生会（LASA）的合作为例，尽管双方都希望增进理解，但在筹备过程中仍面临诸多分歧。拉美方面更倾向使用“遭遇”（encounter）而非“遇见”（meet），强调对现实问题的关注而非寻求共识；他们重视程序正义，主张通过辩论揭示矛盾，认为问题本身比解决方案更重要。

此外，在议题设置上，受欧美思维影响较深的拉美伙伴常提出“中国是威胁还是机遇”这类二元对立问题，而这与中国倡导的求同存异、合作共赢理念存在张力。思维方式的差异使得彼此立场难以迅速契合。

然而，对话本身就是一种建设性姿态，尤其是青年之间的交流更具长远意义。尊重文化差异，倾听对方关切，并尝试换位思考，正是构建理解桥梁的过程。正因如此，我们最终选择超越“遇见”与“遭遇”，走向“建桥”（building bridges）。

未来中拉关系的发展不应局限于经济合作，更应深入意识形态、价值观、历史文化、艺术生活等深层领域，在双向倾听中实现真正的相互理解。

庄子有言：“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中拉关系正驶向一只“大舟”，而承载它的“水”，正是民心相通的力量。唯有夯实人文基础，增强彼此认知，这条航程才能行稳致远。

（作者系中国社科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社会文化研究室副主任）

来源：东方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