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帝国轶闻》是墨西哥作家费尔南多·德尔·帕索的代表作，出版后在拉美文坛引发巨大反响，被马尔克斯等文学大家评为“墨西哥30年最佳小说”。该书中文版由著名翻译家张广森（笔名林之木）翻译，后浪出版公司与四川人民出版社于2019年5月联合出版。本文为译者张广森所作序言，经授权刊载。

费尔南多·德尔·帕索（1935–2018）是拉丁美洲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尽管对中国读者而言仍较陌生。20世纪60年代拉美文学爆炸时期，他尚处创作初期，仅发表诗集《关于日常琐事的十四行诗集》和小说《何塞·特里戈》。直到1987年底，墨西哥、哥伦比亚、阿根廷和西班牙同步推出其长篇巨著《帝国轶闻》，才真正奠定其国际文坛地位。

该书一经问世即成拉美文学界盛事，媒体热议，读者追捧。仅墨西哥一年内重印五次，迅速被译为英、法、德、瑞典、葡萄牙等多种语言，在欧洲图书博览会引起广泛关注。

《帝国轶闻》不仅为德尔帕索赢得巨大声誉，更使其跻身加西亚·马尔克斯、卡洛斯·富恩特斯、巴尔加斯·略萨等文学大师行列，并被视为诺贝尔文学奖有力竞争者。这一成就既得益于当时拉美文坛新作匮乏的背景，更源于作品本身极高的艺术造诣。

德尔帕索创作数量不多，三十余年仅出版三部长篇，但每部皆具突破性。《何塞·特里戈》获1966年哈维尔·比利亚乌鲁蒂亚文学奖；《墨西哥的帕利努罗》先后斩获1979年墨西哥全国小说奖、1982年罗慕洛·加列戈斯国际文学奖及1985–1986年法国最佳外国小说奖，已确立其在西方文坛的重要位置。然而，直至《帝国轶闻》问世，才真正实现其文学抱负——完成一部结构宏大、风格独创的“全景文学”作品。

所谓“全景文学”，意指打破传统线性叙事，通过多视角、多层次、立体化手法呈现历史全貌。《帝国轶闻》正是一部典型范例。它并非聚焦个别英雄人物的命运沉浮，而是描绘整个历史时期的复杂图景。

小说以墨西哥第二帝国兴衰为背景：1861年，总统贝尼托·华雷斯宣布暂停偿还外债，引发法国拿破仑三世出兵干预，扶持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的马克西米利亚诺大公为帝。1864年，大公携妻比利时公主卡洛塔赴墨执政，1867年帝国覆灭，大公被枪决。

尽管华雷斯、马克西米利亚诺、卡洛塔、拿破仑三世等关键人物均在书中登场，但他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主人公。真正的主角是“历史本身”——从国家领袖到普通士兵，从流浪汉到妓女，所有人在时代洪流中的言行共同构成这场历史悲剧的完整画卷。

小说结构如一场混乱战场，无数看似独立却内在关联的片段交织并置，形成非线性的叙事网络。这种形式服务于其核心目标：展现历史的复杂性与多维性。最终的胜利者并非某一个人物，而是共和制度、美国在美洲的影响力以及反殖民思潮；失败的是欧洲霸权主义的扩张野心。

在艺术风格上，《帝国轶闻》融合了20世纪以来现代主义各流派的表现技巧，堪称小说形式的集大成之作。最突出的是卡洛塔皇后的十二章意识流独白。她在丈夫死后精神失常，隐居六十年，临终前以疯癫视角穿梭时空，将个人记忆与百年世界历史交织叙述。这部分近二十万字，若独立成书，可视为一部完整的意识流小说，荒诞中蕴含逻辑，难读却不晦涩，极具审美张力。

除意识流外，德尔帕索广泛运用多种独白形式：流浪汉对狗的絮语、老兵讲述战事的说书体、神父忏悔时的心理挣扎、花工控诉皇帝私情的法庭陈词、法官边调情边写判决的荒诞场景等。这些独白因人物身份、语境不同而各具语言特色，展现出作者对声音与文体的精准掌控。

此外，小说还融入歌谣、书信、对话、政论、历史考证等多种文本形式。对话常省略场景说明，形成纯粹的语言交锋；叙述则采用双线对比或剪辑拼接方式，增强节奏感与信息密度。德尔帕索大胆打破文体界限，使小说成为一座包罗万象的语言博物馆。

综观全书，《帝国轶闻》无论在思想深度还是艺术创新上，都无愧于“拉丁美洲近期最重要小说之一”的评价。其知识广度、内容厚度与技巧复杂性虽增加阅读门槛，但也正是这些特质赋予作品持久的思想价值与借鉴意义。

译者
1992年4月30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