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巴西华人移民国际研讨会综述

聚焦跨文化关系，探讨中巴历史与当代移民议题

第二届巴西华人移民国际研讨会于2019年6月5日至6日在里约热内卢举行，由里约热内卢天主教大学孔子学院主办，乔建珍副教授担任会议召集人，圣保罗大学东语系与澳门大学葡萄牙语系协办。会议以“跨文化关系”为核心议题，吸引了来自中国、台湾、澳门、新加坡、德国、美国和墨西哥等近30位学者参与，工作语言为英语，部分发言使用中文和葡萄牙语。

主旨演讲：全球视野下的华人移民与中国崛起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刘宏教授发表题为《海外华人与崛起的中国》的主旨演讲，从历史、制度与在地化三个维度分析中国崛起对海外华人的影响。他指出，二战后东南亚华人长期面临种族歧视与文化压制，华校关闭、华文禁用，导致“华人性”被压抑；自1980年代起，随着冷战结束与中国改革开放，华人社会进入“再华化”阶段。尤其在“一带一路”倡议推动下，中国影响力增强，中华文化在海外逐步复兴。刘宏强调，当前海外华人正借助中国崛起重构身份认同，这一过程深受当地政治经济环境与全球格局变化的影响。

布朗大学胡其瑜教授以《华人移民拉美与加勒比地区的历史回顾：从16世纪到当今》为题，系统梳理华人移民拉美的四个历史阶段。她指出，16至17世纪移民多来自福建，19至20世纪以广东为主，21世纪则转向浙江。胡其瑜提出全球一体化的“四波理论”，认为第四波由中国主导，通过“一带一路”及全球华人网络，中国正在输出文化、产品与发展模式，将深刻影响世界格局。

核心议题一：19世纪中国茶农与巴西种茶史

巴西东方史学家卡洛斯·弗朗西斯科·穆拉（Carlos Francisco Moura）长期研究19世纪中巴交流史，其代表作《十九世纪初巴西的华人和茶》是该领域的重要参考文献。据史料记载，1808年葡萄牙摄政王若昂六世迁都里约后，计划发展茶叶产业以替代中国出口。自1809年起，澳门陆续向巴西输送中国茶农与茶种，首批三人于1812年成功试种茶园，获王室嘉许。

1813年至1814年间，逾300名湖北茶农经澳门被运往里约热内卢植物园，从事茶叶种植。档案显示，契约劳工合同期两年，月薪6澳门元。德国植物学家Spix与Martins兄弟于1817年记录植物园已有6000棵茶树。1828年，巴西年产茶叶达23阿罗巴（约345公斤）。然而，1829年因英国市场以“清漆味”为由拒收巴西茶，导致产业受挫。尽管此后植物园仍持续种茶至1850年代，但终因缺乏国际市场而衰落。

核心议题二：19世纪华工问题、种族观念与中巴关系

纽约大学博士生范帆指出，1850年后巴西废除奴隶贸易，劳动力短缺促使政府考虑引进华工，但遭上层社会反对。精英阶层担忧华人会阻碍巴西“白人化”进程，并可能引发种茶业对咖啡业的竞争。1875年漫画杂志《梅菲斯托斯菲列斯》曾刊发讽刺画《茶将会成为咖啡的巨大竞争者》，反映当时社会对茶业扩张的警惕。

弗鲁米嫩塞联邦大学硕士生奥托·利马通过19世纪插图杂志分析巴西帝国时期的排华话语，归纳出三种主流态度：一是种族主义观点，认为华人属“次等人种”；二是废奴主义者如若阿金·那布科，反对以华工替代黑奴，以免延续奴隶制；三是支持派，主张巴西文明可同化华人劳工。1878年农业大会多数农场主反对引进华工，但1879年巴西政府仍派遣特别代表团访华，试图签订移民协议。

卡米拉·茨普拉研究指出，清政府认定巴西意图以移民替代奴隶，故拒绝签署劳工协定。此次访问虽未达成移民合作，但促成了中巴通商条约的签订，并使巴西获得治外法权。里约州立大学安德莱·布安诺进一步分析代表团成员李诗圃的观察报告，称其摒弃“东方主义”偏见，认为中国人勤劳顺从，适合农业生产，建议巴西开放华人移民。此次出访被视为巴西汉学知识构建的起点。

核心议题三：华人宗教信仰的传播与发展

圣保罗大学束长生副教授系统梳理巴西华人宗教现状，将其分为“移民的宗教”与“跨国的信仰”两类。前者以华人社群为核心信众，包括佛教、道教、天主教与基督教。1962年即明法师赴圣保罗创建弥陀寺，推动佛教传播；1956年河北正定教区陈启明主教来巴传教，奠定华人天主教基础。

后者体现为跨国宗教组织的扩展，如佛光山于1992年在圣保罗设立分支机构，形成连接全球华人社区的“文化中国”网络。这些宗教场所不仅是信仰中心，也成为维系文化认同的重要空间。

圣保罗天主教大学马德武博士以宗教移植理论分析道教在巴西的发展历程，指出其经历四个阶段：1960年前通过日侨零星传播；1960年代后逐步扩散；1970年代随台湾移民增加实现机构化；1990年后融入全球道教网络。目前巴西道教主要有四大流派：全真教龙门派、正一教天师派、本土自创龙门派及九龙昆仑派，均已建立道观并开展规范化仪式活动。

核心议题四：台湾华人移民史

台北市立大学徐崇荣教授依据外交解密档案，梳理1962年起台湾农民移民巴西的历程。不同于北美技术移民，赴巴台胞多为高雄、屏东等地农民，初期受国民党政府限制，后以“农业技术团”名义成批前往。现今台湾裔主要聚居圣保罗及其郊区，亦有分布于南大河州、巴拉那州与里约热内卢。累西腓地区自1960年代起接纳数百名美浓居民经营农场，现含后代逾千人。

台湾移民在农业领域成就显著，如慕义市百户侨民专营蘑菇栽培，占据巴西市场九成份额。外省籍移民则多经商或从事餐饮、文化教育等行业。

社会学与人类学视角下的华人社群研究

坎皮纳斯大学人类学博士埃迪凡·科斯塔调查里约圣贡萨洛市广东籍华人，发现其多经营油炸小吃“Pastel”，投资小、回报快，普遍通过亲属链式移民。受访者常称移民目的为“赚够钱回中国买城市户口”，反映出早期移民动机与户籍制度的深层关联。

圣保罗大学硕士生尹荞研究东方区中日移民关系，指出日侨对大陆新移民存在偏见，认为其影响街区环境卫生与文化遗产保护。里约天主教大学阿格尼丝·迪波娃指出，华人社区缺乏双语律师，面对日益增多的民事刑事案件，亟需提升法律意识与专业服务支持。

意大利帕多瓦大学瓦特·扎宁比较意巴两国华人社会，指出两地均存在劳资纠纷与阶层分化现象。美国学者维考利探讨中国题材影视作品在巴西的传播，指出好莱坞曾强化刻板印象，而1990年后中巴合拍纪录片逐渐促进相互理解与友好认知。

语言教育与文化认同

澳门大学罗伯瓦·特谢拉教授研究中国留守儿童抵巴后在双语环境中的身份建构过程，关注其对巴西的认知与未来期望。圣保罗大学张翔博士分析华人语言多样性（普通话、客家话、粤语等）背后高度一致的文化认同，印证中华民族不仅是“想象的共同体”，更是现实存在的文化实体。

里约天主教大学拉法埃拉·配肖托博士探讨中巴人际互动中的“面子”观念，发现中国人更重视维护尊严与社会形象，该研究有助于打破西方对东方文化的刻板认知。

特别案例与学术展望

中巴混血教师廖丽念讲述其父廖维融——原中国人民志愿军军官——在朝鲜战争后因政治原因无法回国，最终于1956年移居巴西的经历。据悉，共有50名中朝战俘选择赴巴，其中中国人3名。香港科技大学常成副教授曾开展相关口述史研究，呼吁学界加强对这一特殊群体的历史挖掘。

南洋理工大学游俊豪教授介绍新加坡离散华文文学特征，倡导关注全球化背景下族群主体性建构。他建议未来加强巴西华人离散文学的研究。暨南大学高伟浓教授介绍正在撰写的《巴西华侨史》（与束长生合著），呼吁学界加大对巴西及南美华侨华人研究的投入。

其他议题涵盖中巴经贸、客家文化、秘鲁客家人儒教崇拜、“一带一路”背景下巴西华人的桥梁作用等，展现研究的多元视角。

会议总结与未来展望

会议组织者乔建珍院长介绍，巴西现有10所孔子学院和5个孔子课堂，已成为中巴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里约天主教大学孔子学院提供汉语课程、文化活动、“汉语桥”比赛、夏令营及HSK等考试服务，积极推动巴西青年了解中国。

束长生副教授代表与会者致谢，并总结会议成果。澳门大学罗伯瓦·特谢拉教授宣布，第三届巴西华人移民国际研讨会将于2021年在澳门大学举办。

2019年7月1日于巴西里约热内卢

文章来源：《华人研究国际学报》第十一卷 第二期 2019年12月 页ii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