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困局与转型之路

经济崩溃、社会撕裂下的国家出路探讨

原文刊登在《世界知识》2016年第1期

作者：庾志坚

2015年12月6日，委内瑞拉国会选举迎来历史性转折——反对派赢得超过三分之二议席，于2016年1月正式行使权力。执政近17年的“查韦斯主义”政权首次面临全面挑战。新国会或将推动恢复被查韦斯修改的宪法条款，执政派与反对派之间的政治博弈不可避免，权力交接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自查韦斯推行“21世纪社会主义”以来，通过控制国会、司法及选举机构实现全面掌权。然而其经济政策违背市场规律，打击生产积极性；扭曲的外汇管理制度导致物资严重短缺。政府实施限价限购，反而加剧供应危机并推高犯罪率。长期无制约的权力催生系统性腐败，贫富差距持续扩大，社会矛盾日益尖锐。

查韦斯执政初期曾以石油收入惠及民众，设立“社会主义价格商店”，向贫困群体免费发放食品。但忽视经济可持续发展，未改变单一依赖石油的产业结构，缺乏对生产的再投入与基础设施维护。“授之以鱼”式福利使民众陷入依赖，错失推动就业与中小企业发展的良机。若能团结中产阶层、促进经济多元发展，本可巩固执政基础，而非依赖强行修宪维持权力。

2014年国际油价暴跌成为压垮经济的最后一根稻草。布伦特原油从每桶110美元骤降至三四十美元，国家财政收入急剧缩水，长期积累的问题集中爆发。马杜罗作为继任者，实则承接了查韦斯时代遗留的结构性危机，其治理困境更多是体制性失败的结果。

面对严峻现实，委内瑞拉亟需走出政治对立，寻求国家出路。

放弃对立，重启经济发展

首先需摒弃阶级斗争思维。查韦斯时期将资本家与劳动者、支持者与反对派对立，造成社会深度撕裂，甚至影响家庭关系。如今经济持续恶化、治安失控、腐败蔓延，已无法再归咎于外部势力。执政派应反思政策失误，利用现有力量为底层争取实际利益，而非陷入无休止的政治对抗。

其次必须激活市场机制。长期价格与外汇管制导致生产瘫痪。大量生产资料依赖进口，但外汇审批腐败迫使企业转向黑市采购，成本飙升。而政府限价仍按官方汇率核算，致使售价远低于成本，企业普遍亏损停产。典型如鸡蛋限价后，蛋商宁可毁蛋也不出售，最终导致市场断供。

改善安全与投资环境

社会治安已成为重大民生问题。2010年起，委内瑞拉凶杀率居全球前列，2013年盖洛普法治指数排名全球倒数第一。公共安全被列为最严重社会问题，直接影响居民生活与外资进入意愿。

基本物资短缺直接推高犯罪率。2015年以来，运货车辆频繁遭劫，商店被破墙盗窃。军警内部亦出现失序现象，部分人员参与绑架等犯罪活动。执法部门破案率不足5%，司法公信力持续走低。2014年世界法治指数显示，委内瑞拉在限制政府权力、刑事司法等方面均列全球末位。

恢复私人财产权保护法律、重建法治秩序，是吸引投资的前提。没有安全保障与制度信任，任何经济复苏都无从谈起。

推动人才回流

自1998年至2013年，超150万委内瑞拉人移民海外，多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中产阶层。其中90%拥有学士以上学位，40%具硕士学位。2002年大罢工后，查韦斯清洗国家石油公司近两万名技术人员，造成能源行业人才断层。据称，哥伦比亚因此获得大量专业人才，石油工业进步达30年水平。

近年来，企业家、医生、教师、会计师等群体持续外流。民调显示，10%国民计划离境，主因包括政策不稳定、安全缺失、高通胀、汇率管制、公共服务衰退及腐败。专业技术人才与中产阶级流失，严重削弱国家发展潜能。

遏制系统性腐败

查韦斯上台前，传统政党虽有腐败但尚存遮掩。而“红色政权”执政后，腐败公开化、制度化。扶贫、教育项目资金被层层截留，“游行补贴”虚开发票套取公款现象普遍。

腐败已形成利益集团，高层难以撼动。清廉指数从2001年的2.80降至2014年的1.9，在拉美仅优于海地，位列全球最腐败国家之一。民心丧失终致选举溃败，证明缺乏自我约束的政权难以为继。

上述问题相互交织，解决难度极大。社会高度极化，两派难以妥协。委内瑞拉能否走出困局，不仅考验政治智慧，更取决于能否重建共识、修复制度、重拾信任。

作者曾任委内瑞拉全国华人文联副秘书，《委国侨报》主笔、专栏作者，《委华报》特约记者、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