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书讯No.3│ 水中鱼:巴尔加斯·略萨的双面人生(下)

书讯No.3│ 水中鱼:巴尔加斯·略萨的双面人生(下) 拉美研究通讯
2018-11-05
20
导读:我最后发现自己是不可能成为政治家的:政治家必须对政治有巨大的热情,而我没有那种热情。”

水中鱼:巴尔加斯·略萨的双面人生(下)

从总统梦碎到文学重生


双数章节:作为政治家的巴尔加斯·略萨


《水中鱼》的单双数章节看似独立,实则在内容与结构上紧密呼应。单数章讲述文学成长,双数章聚焦政治历险。两者均以“回归”开篇:少年略萨从玻利维亚回到秘鲁父亲身边;成年略萨则于1987年携妻儿从伦敦重返故土。这两次“回归”分别象征其文学新生与政治觉醒。

值得注意的是,1958年赴欧被视为略萨文学生涯的起点,而1990年大选失败后的再度离境,则成为他“文学重生”的标志。这一安排揭示了作者对人生阶段的深刻反思。

略萨早年坚信唯有离开秘鲁才能成为专职作家,他曾批评拉美许多作家仅为“业余写作”的政客或教师。然而命运转折,这位反独裁的自由主义者最终投身政坛。对此,他坦然视之:“我不断思考、改变,不怕失败,也不回避错误。”因此,参选总统不应简单评判为对错,而是其人生体验的重要组成部分。

促使略萨介入政治的直接导火索是时任总统阿兰·加西亚1987年宣布将银行、保险和金融系统全面国有化。略萨强烈反对,认为国营企业易沦为权贵分赃工具,滋生腐败与低效。他撰文批判,起初未抱希望,但随后全国范围的抗议浪潮令他震惊。他带头签署并公开宣读抗议宣言,获得广泛支持,由此误判民众已准备好迎接民主变革,进而萌生参选念头。

尽管双数章节人物众多,但因侧重竞选过程描写,多数形象趋于扁平。唯有前妻帕特莉西娅个性鲜明,贯穿始终。当有人建议略萨继续以自由名义抗争时,她警告:“你若不停手,终将踏入政界,文学就完了。”面对质疑,略萨断然否认会参选,称“绝不会放弃文学”。然而历史证明,帕特莉西娅比他更了解自己。

后来被问及为何从政,略萨称“出于道义责任”,但她反驳:“真正动机是冒险欲望,渴望用现实书写一部巨著。”即便在组织内部分裂、略萨萌生退意时,帕特莉西娅仍敏锐指出:“若真决心退出,辞职信中应写‘不可更改’,可你并未如此表述。”

一旦竞选启动,帕特莉西娅便全力投入:接受采访、发表演讲、组织基层经济项目,后期每日工作长达18小时。但在败局渐显之际,她却参与祈福仪式,展现出妻子柔弱温情的一面,使人物形象更加立体。此前单数章节亦提及她曾用冷水浇头唤醒少年略萨,是家族中唯一能管束他的存在。

略萨以“自由运动组织”候选人身份参选。该联盟由人民行动党、基督教人民党和独立人士组成。虽具政党资源,却被批评为右翼旧势力合谋,与其倡导的激进自由改革背道而驰。略萨明知风险,仍寄望通过改革重塑形象,并借助老牌政党的群众基础弥补新组织的薄弱根基。

事实证明,这两点预判均落空。首先,对抗国有化的胜利让他高估了民众对自由主义理念的理解。他在回忆中坦言:“我不得不使用最浅显的语言演讲,否则选民根本听不懂私有制、法治等概念。”其次,所谓“群众基础”实为空谈——两大政党仅在选举期间运作,缺乏持续组织能力。

更严重的是,联盟内部矛盾频发。三方为候选人名额激烈争夺,竞选后期多名地方参选人擅自加大宣传投入,损害略萨整体形象,却无人约束。直至对手藤森崛起、败象已露,各方才勉强团结,为时已晚。内部分裂成为败选关键因素之一。

竞选过程中,略萨诚实不妥协的性格反而成为弱点。对手大肆抹黑,指控其偷税漏税、创作“黄色小说”。一次电视节目中,《继母颂》片段被朗读后,专家集体批判其“污秽”,略萨自嘲:“他们三年里大概读遍了我的所有作品。”此外,还被指责反军队(因《城市与狗》)、反民族、不信教等。

针对“反民族”指控,略萨澄清:“民族主义不同于爱国主义。后者是对出生地的热爱,前者则是过时且有害的理论,曾在拉美引发国家间战争,阻碍经济发展。”1992年藤森发动“自我政变”实行独裁后,略萨呼吁国际制裁,相关指控再度发酵。他坚持认为,真正的爱国者应反对破坏宪政的独裁政权,而非以私怨论断他人。

宗教问题亦成攻击焦点。反对者强调:“在天主教传统深厚的秘鲁,不可想象由一个无信仰者担任总统。”讽刺的是,在第二轮投票前,劝说略萨坚持到底的正是秘鲁大主教。与此同时,藤森阵营大量吸纳福音派人士,引发“福音派将取代天主教”的传言,导致天主教会转而支持不可知论者略萨,形成荒诞局面。

种族议题同样敏感。尽管对手屡次利用略萨白人身份将其塑造为精英代言人,但他坚决反对己方攻击藤森的华裔背景。他认为民族主义与种族主义正是其一生批判的核心谬误。在略萨公开捍卫藤森后,后者亲自登门致谢,双方约定不再炒作种族问题。然而不久后,藤森却借此攫取政治利益。

败选早有征兆。联盟结构先天不足,个人品格反成软肋,加之对手全方位攻击,使略萨在公众眼中逐渐演变为“高傲的精英代表”。而藤森虽财产丰厚,却以拖拉机巡游拉票,成功塑造亲民形象,迎合民众对“新政治”的期待。更甚者,藤森公然剽窃略萨政策主张,宣称:“日本后裔更能借鉴日本经验。”外界普遍认为其执政纲领实为略萨理念的翻版。

对此,略萨明确回应:“我提出的改革旨在稳定金融、终结通胀、推动经济开放,建立法治、自由与财产权三位一体的社会结构。这一切必须在民主框架下推进,不容破坏。而藤森的政策本质保守,政治上走向独裁,与我的自由民主蓝图相去甚远。”

如同单数章节结尾,双数章终章再现相似场景:败选后的略萨再次登上飞往欧洲的航班。他意识到,“这次离境如同1958年,标志着一个阶段的终结与新阶段的开启——文学重新占据中心位置。”两段人生,一为文学新生,一为文学重生,叙事拼图至此完整闭合。

结语

《水中鱼》呈现了略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轨迹:孤独求索的文学之路与喧嚣纷扰的政治实践。然而,虚构与现实、文学与政治在他身上从未割裂。所谓“文学家略萨”与“政治家略萨”实为一体两面。缺失任何一面,都无法全面理解其思想与创作。

他在阅读中发现政治,在文学中体悟政治,又在政治中依赖文学。竞选期间,他坚持每日阅读半小时,尤爱西班牙黄金世纪诗人贡戈拉的作品——因其远离现实,恰可作为对抗污浊政坛的精神避难所。

尽管分析诸多败因,但略萨在《普林斯顿谈话录》中的总结最为深刻:“我终究无法成为政客,因我对政治缺乏足够热情。我最大的爱属于文学。”正因如此,许多人认为他的落选实为文学之幸。

书名《水中鱼》寓意深远:文学如清流,政治似死水。他曾如鲤跃龙门,成就文坛巨擘;投身政坛则如离水之鱼,挣扎而困顿;最终回归文学,方得再次畅游。

作为回忆录,《水中鱼》并非完美。真实性曾受质疑,但略萨表示已尽力还原,并采访亲历者、多次修订细节。他也承认:“在文学世界中,绝对真实并不存在。”

另一缺陷在于时间空白——1958至1987年间近二十年的经历几乎未提,而这正是其文学成就巅峰与思想转型关键期。读者渴望了解其作品成功的路径、思想从左转右的过程及其自由主义立场的确立。

2018年,略萨出版《部落的召唤》,系统阐述影响其思想的七位自由主义哲学家,被视为《水中鱼》的延伸续作。至于其他未解之谜,或许仍需等待高产且未搁笔的略萨本人在未来补全。他曾表示:“我从未放弃续写《水中鱼》的计划,因它并不完整。我讲了青年与成年两段人生,但还有太多未写之事。我会继续写的,只是尚未找到动笔契机。”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拉美研究通讯
1234
内容 351
粉丝 0
拉美研究通讯 1234
总阅读5.7k
粉丝0
内容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