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历史评论》1988年4月刊：大西洋世界的经济与知识交流
聚焦拉美殖民地在世界体系中的位置——斯特恩对沃勒斯坦理论的反思与挑战
《美国历史评论》（AHR,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创刊于1895年，由康奈尔大学与哈佛大学历史系联合支持创办，现编辑部设于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作为美国历史学会的官方刊物，AHR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历史学期刊之一，影响因子达2.188，在美洲史领域居于顶尖地位。该刊为季刊，每年2月、4月、6月、10月和12月出版，每期约400页，包含约25篇学术论文及1000篇书评，稿件录用率约为9%。
本文聚焦1988年第4期，主题为“大西洋世界中的经济与知识交流”，内容分为三大模块：AHR论坛、专题文章与书评。本期论坛围绕“世界经济体系理论是否适用于殖民时期拉丁美洲”展开，集中呈现了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与史蒂夫·斯特恩（Steve J. Stern）之间的学术对话。斯特恩以拉美和加勒比视角审视世界体系理论，提出批判性反思；沃勒斯坦则回应称，经验数据反而强化了其理论解释力。
斯特恩是研究拉丁美洲殖民史的重要学者，曾任教于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长期关注安第斯地区、墨西哥及南锥体国家的社会权力结构、性别关系、政治暴力与集体记忆等议题。其代表作包括《光辉和其它道路》《秘鲁的印第安人和西班牙政府的挑战》等。
沃勒斯坦在《现代世界体系》中提出，自16世纪以来，全球形成以西欧为中心、南欧为半边缘、拉美与东欧为边缘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该体系的核心判断标准在于劳动力控制方式：自由雇佣劳工代表资本主义，强制劳工则属于前资本主义或边缘形态。
斯特恩认为，若要评估这一理论对拉美的适用性，必须将其置于具体历史情境中，从边缘视角重新审视。他系统梳理了20世纪关于拉美社会性质的学术争论：早期主流观点认为殖民地属“类封建”社会；1960年代兴起的“依附论”则强调拉美因被纳入中心—边缘贸易结构而陷入发展停滞，其落后源于外部剥削。
弗兰克（Andre Gunder Frank）进一步提出，拉美自16世纪起已被整合进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形成“二元社会”——部分融入全球资本循环，另一部分仍维持封建式孤立状态。这一观点引发多布（Dobb）与斯威齐（Sweezy）关于封建主义向资本主义转型的讨论。斯威齐强调，真正的资本主义需以自由雇佣劳动为基础，推动生产组织方式的根本变革。
然而，拉克劳（Ernesto Laclau）批评弗兰克混淆了“经济体系”与“生产方式”。他认为，欧洲的商业剥削固化了拉美的封建式生产关系，阻碍了本地市场发育与社会分工，使资本主义难以生成。但也有学者主张，只要存在商品化和雇佣劳动，即可认定为资本主义形态。
斯特恩指出，简单套用“封建”或“资本”标签将掩盖殖民拉美的复杂现实。若称之为“资本主义”，则忽视了其与近现代拉美的断裂；若归为“封建主义”，又忽略了高强度商业剥削所带来的结构性变化。因此，非此即彼的分类方式易落入概念陷阱。
他肯定沃勒斯坦理论的四大贡献：一是突破民族国家单元，以整体性视野分析16世纪以来的世界历史；二是深刻剖析欧洲“中心”与“半边缘”的内部复杂性；三是创造性整合自由与强制劳动，强调二者共同服务于资本主义体系扩张；四是获得加勒比地区部分史学研究的支持。
但斯特恩亦指出，该理论过于宏观，难以解释地方实践的多样性。他通过两个核心案例进行检验：
其一为银矿开采中的米达制（mita）。在波托西等地，虽存在强制劳役，但逐渐出现雇佣形式（minga），且中间阶层（如印第安酋长）在劳工管理中发挥关键作用。此类现象更接近“半边缘”模式，而非沃勒斯坦所定义的纯粹“边缘”状态。
其二为甘蔗种植园中的奴隶制度。非裔劳工常获准参与本地市场交易，具备一定经济自主性，为其日后向农民转化提供可能。这表明劳工关系演变并非单一受控于世界市场逻辑，而是深受地方条件影响。
斯特恩总结指出，世界体系只是塑造边缘社会的“引擎”之一，并非唯一决定力量。理论与现实之间存在明显裂缝，提醒学界应重视“当地条件”，回归具体历史语境。
他提出三点建议：第一，重新审视“封建主义”与“资本主义”等基本概念的建构过程，构建更具解释力的新模型；第二，选择性吸收沃勒斯坦理论中的有效元素，融入更开放的分析框架；第三，在研究中纳入拉美本土学者的早期成果，打破“欧洲中心论”主导格局，实现学术话语权的多元平衡。
【作者：孟家璇，上海大学文学院政治学硕士】
附：本期文章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