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拉美经贸关系的跨越发展
从商品输出到资本布局,中拉合作迈向深度融合
在巴西里约热内卢郊区的希亚斯公爵城,一座占地超一万平方米的“中国城”汇聚了来自中国的手机、文具、箱包等各类商品。若非耳边响起的葡萄牙语,游客几乎会误以为置身义乌小商品市场。 商务部数据显示,仅2023年上半年,中国对拉美投资已突破90亿美元。自2000年起,中拉双边贸易额在十余年间增长21倍,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经贸关系之一。 长期以来被视为美国“后院”的拉美地区,正迎来越来越多中国企业的身影。尽管地理遥远、文化差异显著,但过去十多年间,中拉经贸联系持续深化,国企与民企双线并进,形成互补发展格局。 华为是民营企业深耕拉美的典型代表。2000年初进入阿根廷时,因“中国制造”标签遭遇信任危机。通过邀请客户赴华考察、实地设备测试等方式,逐步打开市场。两年后成功售出首台交换机,如今其产品服务覆盖当地1000万用户,占全国人口四分之一,成为三大电信运营商核心供应商。 相比之下,国有企业则以大规模投资迅速切入关键领域。2010年底,国家电网斥资近十亿美元在巴西建设7条输电线路,获得逾3000公里线路30年经营权,并陆续收购多个水电项目。这是其“走出去”战略在亚洲以外的首个重大突破。截至2015年,国家电网宣布将在巴西累计投资百亿美元,推动跨国能源布局。 统计显示,2005年至2014年上半年,中国对拉美总投资近900亿美元,其中超65%来自中央企业。中石化、中铁工、中石油、国家电网等位列投资前十,集中在能源、基建和矿产领域。 这一轮投资热潮部分源于欧美资本的退出。受欧债危机影响,欧盟企业近年来抛售超300亿美元拉美资产;美国外交重心转向亚太,对拉美经贸关注度下降,进出口额双双下滑。中国则顺势填补投资空白,重塑区域经贸格局。 与此同时,中国经济体量扩大催生海外投资需求。2002至2012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占全球比重增长33倍,尤其2008至2012年再增3倍。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张森根指出,当前中国对外投资存量仅占全球2.16%,与其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地位不匹配,未来仍有翻倍空间。 中拉经济结构高度互补。中国作为“世界工厂”,亟需稳定资源供应;拉美则拥有丰富能源矿产。巴西为全球最大铁矿砂出口国,智利主导铜矿市场,委内瑞拉与墨西哥位列石油储量前十。联合国拉美经委会数据显示,该地区92%的中国投资集中于石油天然气领域。 2005年,中国与巴西达成“工程换能源”协议,以10亿美元港口投资换取等值原油。此后,中国与委内瑞拉开创“贷款换石油”模式。2013年,双方签署协议,中国提供40亿美元贷款,委方以每日新增10万桶原油偿还。截至目前,两国相关合作累计超400亿美元。 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中化集团已在委内瑞拉、秘鲁、厄瓜多尔等地开展能源合作。2023年上半年,中国石油拉美公司原油产量达665.7万吨,相当于同期大庆油田产量的三分之一。在阿根廷,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已成为仅次于国有YPF的第二大石油企业。 汇丰银行统计显示,截至2013年底,中国银行业在拉美投放贷款达850亿美元,主要集中于基础设施、能源与矿产三大领域,其中基建占比过半。资金流向高度集中,90%以上投向委内瑞拉、巴西、阿根廷、厄瓜多尔,仅委内瑞拉一国就占45%。 据知情人士透露,中国进出口银行贷款利率有时低于美国同行,但附加条件更为严格,常捆绑机械装备与石油采购合同。虽不设政治门槛,但在环保执行上较西方更灵活。 作为全球最大铁矿石生产商,淡水河谷曾将超65%产能输往中国,目前仍有一半销往中国市场。中国进口的约十分之一石油、四分之一铁矿、三分之一铜矿、二分之一大豆均来自拉美,需求直接影响当地大宗商品价格。 2014年一季度,受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影响,铁矿石价格下跌,淡水河谷净利润同比下降19%,铁矿售价创五年新低,凸显中国市场影响力。 随着国内消费升级,中国也成为拉美农产品的重要买家。现为巴西、阿根廷大豆最大采购国,同时是肉类、鱼粉、水果、葡萄酒及豆油最具潜力市场。秘鲁过去十年GDP年均增长超6%,居拉美首位,汇丰报告指出,中国企业为其矿业最大投资者,亦是经济增长主要推动力。 前驻厄瓜多尔、智利及古巴大使刘玉琴认为,中国需要拉美资源与农产品,拉美则依赖中国投资,双方互利共赢。汇丰拉美首席分析师本·莱德预测,未来中国汽车、农业、装备制造等领域将迎来新一轮投资机遇。 2023年7月,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拉美期间,百度推出巴西葡语搜索引擎,中兴签约打造数字城市,华为签订云计算与大数据合作协议,标志着中拉合作正迈向科技前沿。
古巴哈瓦那,工人正在维护一台中国制造的火车头。
古巴过去有80台美国产的火车头,但近二分之一已超使用年限,现由中国制造的新火车头替代。摄影/Javier Galeano

墨西哥中国城街头。摄影/Alexandre Meneghini 然而,中拉关系也面临新挑战。自2013年起,双边贸易增速骤降,进入个位数增长阶段。除中国经济放缓外,结构性矛盾日益突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孙岩峰指出,传统“资源—制成品”交换模式难以为继。 部分拉美学者担忧,本国对华出口80%为原材料,而中国出口以工业品为主,合作关系趋于“南北分化”,呼吁调整贸易结构。 此外,拉美部分国家政策不稳定带来投资风险。2007年,厄瓜多尔政府以总统令方式收回中石油、中石化合资项目99%超额收益,造成重大损失。2009年新总统上台后强化资源国有化,投资环境恶化。 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等左翼政权推行资源民族主义,导致外资频繁受挫。查韦斯去世后,国际能源署即预警中国在该国油气项目将面临不确定性。政局波动使重大项目屡遭搁浅,如秘鲁800公里油气管道历时二十多年才完工,主因并非技术难度,而是政策反复。 矿产领域亦纠纷不断。2005年,中国五矿收购智利Gabriela Mistral铜矿股权因工会反对失败;2012年,武钢终止50亿美元巴西建厂计划;同年五矿70亿美元收购加拿大Noranda公司受阻。 央企主导的投资模式易被贴上“国家意志”标签,引发东道国警惕。2011年,阿根廷出台法律限制外资大规模购地;巴西亦禁止外国人并购拥有土地的本地企业。 近年来,阿根廷、巴西、墨西哥等国频繁采取贸易保护措施,税收与市场政策多变,增加中国企业运营风险。 中国出口信保公司吴妍建议,投资者应优先采用合资形式,获取合法身份,分散风险;对于敏感资源类项目,可通过产品分成或特许经营模式降低政治干预影响,发挥技术、品牌与管理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