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建巴哈马项目陷困局：35亿美元投资何去何从？

“融投资带动总承包”模式遭遇海外落地难题，中建与开发商互指违约，项目濒临烂尾

对中国建筑股份有限公司（601668.SH，下称中建）的工人基奥·史密斯而言，2015年6月最后两天意味着突然失业与愤怒。他在巴哈马首都拿骚的巴哈·玛度假村工作，该项目由中建作为工程总承包方和股东参与建设，原定2014年11月完工，宣传称将成为“西半球规模最大的同类度假村”。 然而，项目进展严重滞后。2015年6月29日，中建员工被通知提前离场，理由是度假村需进行消毒。次日，发展商巴哈·玛公司宣布在美国申请破产保护，并禁止中建人员重返工地。史密斯愤怒表示：“我们像是被当作蟑螂和老鼠赶出大楼。” 巴哈·玛公司在声明中将破产归咎于中建工程延误，导致巨额超支、收入中断。同日，该公司向英国高等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中建赔偿超过1.92亿美元经济损失。 对中建而言，这不仅是一次重大海外挫折，更牵涉巨额资金安全。在已投入的30多亿美元中，中国进出口银行贷款达23.4亿美元，中建自身预付近2.2亿美元。这些资金能否收回尚不确定。 中建是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控股子公司，曾承建“水立方”、央视新大楼等标志性工程，在海外市场经验丰富。巴哈·玛项目被视为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典范案例——使用中国贷款、工人和材料，并获巴哈马政府提供土地、免税等支持。但为何仍难推进？ 财新调查显示，该项目自始存在收益与风险错配问题。发展商巴哈·玛公司为项目专门设立，控股股东伊兹米尔利安家族资金实力有限，难以支撑35亿美元总投资。后期中建与中国进出口银行虽承担主要出资，却无项目控制权，最终反被驱逐出场。 目前巴哈马政府已介入协调，但各方分歧严重，局势持续恶化。

“拓展美国市场的一个机会”

中建美国有限公司（下称中建美国）早在2006年关注到巴哈·玛项目。巴哈马位于加勒比海，旅游业占GDP约40%，且为免税天堂，吸引大量欧美富豪定居。萨基斯·伊兹米尔利安家族计划在此打造集高端酒店、赌场、高尔夫球场于一体的综合度假村，预计创造5000个就业岗位，提升全国GDP 12%。 巴哈马政府高度重视，提供价值1.5亿美元土地、免征建材进口税，并为项目调整行政布局。对中建美国而言，该项目不仅是商业机会，更是打入北美私营市场的跳板。“这对我们拓展加勒比和美国业务至关重要。”时任副总裁吴太仲表示。 2008年2月，中建中标部分工程合同，负责钢筋混凝土结构施工。但同年3月，原持股43%的美国凯撒娱乐集团退出，项目一度停滞。

福兮祸兮

中国进出口银行成为项目重启关键。据中建官网信息，公司早在2007年便推动该行接触项目。2010年3月，中国进出口银行签署协议，提供24.5亿美元贷款，以巴哈·玛公司资产作抵押。若违约，银行可接管大部分项目资产。 中建出资1.5亿美元，成为唯一优先股股东；伊兹米尔利安家族以土地、现金及现有酒店资产注资8.5亿美元，持有普通股。此安排使中建享有分红优先权，但无运营决策权。此外，巴哈马政府提供近5000万美元基础设施拨款。 2009年，中建美国与伊兹米尔利安家族签约，担任工程管理商和总承包商，这也是中国进出口银行放贷的前提条件。这一“融投资带动总承包”模式被视为银企协同出海的标杆，中建称其为“中国企业实施‘走出去’战略的典范”。 数千名中国工人陆续抵达，上万个集装箱建材运抵现场。若项目成功，中建除承包收益外，还可收取3.5%-6%的管理费，并分享未来运营收益。而政策性银行则借此支持中国企业海外扩张。

太大而嚼不动？

根据合同，项目总预算控制在19.2亿美元内，含1.5亿应急费用，工期44个月，即2014年11月前完成。但2014年5月，因会议中心未按时完工，发展商提请仲裁，认定中建违约。后协商延期至2015年3月，仍未兑现。 双方互相指责：中建称发展商未及时支付工程款并频繁变更设计；发展商则批评中建报价虚高、管理混乱、技工不足。巴哈·玛总裁邓洛普向法院证词指出，中建虽为全球最大建筑商之一，但在如此复杂单体项目上缺乏经验。 项目开工四个月后，中建承诺引入更有经验的合作方，但未能落实，仅从拉斯维加斯聘请数名专业人员，多数任职不足一年即离职。 建筑材料全球采购也带来挑战。2014年10月，有员工投诉中建装饰集团擅自替换非指定材料。相关负责人左大为邮件批评下属“作假不能太明目张胆”，后解释系因运输损毁导致临时替代，属工期压力下的应对措施，并非鼓励造假。类似情况曾在卫生间石材更换中获批准，显示供应链管理难度。 巴哈·玛还指控中建用工不足，多为普工。2014年仲裁期间出示照片，证明低技能工人影响质量，并称中建临近仲裁才突击增加人力。 美国企业研究所学者史剑道认为，中建“咬下了一块太大的肉，却嚼不动”，建议应选择更小、独立性更强的项目。

谁在拖欠工程款

中建强调自身实力，引用《财富》世界500强第37位、ENR全球承包商第一等排名佐证。其主张工程延误主因在于发展商频繁下达超1000项设计变更，却不承担5000万美元额外费用。同时，结构图提交延迟，导致工人停工等待。 “巴哈·玛仍欠中建超5000万美元争议款项，导致我们无法向分包商付款或需垫资维持进度。”吴太仲在仲裁会上表示。 分包商金螳螂亦否认质量问题，称施工完全按欧美标准执行，材料境外采购，需“倒空自己适应新规范”。其总经理傅淳表示，中国企业并非质量差，而是面临系统性适应挑战。 当地供应商同样反映回款困难。加勒比海景观公司主席罗伯特·梅耶斯称，与其他项目相比，此次管理效率极低，账期长达90-120天，“我们不是银行，无法长期垫资”。其公司已于2014年停止合作，仍有5万美元尾款未结。 2014年7月，数十名中建工人赴中国驻巴哈马使馆抗议欠薪，称已有六个月未领工资。事件经外交渠道解决，但资金链层层滞压原因未获中建回应。 至2014年9月，各方确认无法按计划于当年12月开业，错失旅游旺季。同年11月，三方在北京达成协议：巴哈·玛支付5400万美元争议款，中建承诺2015年3月27日前基本完工。同时约定超支费用由巴哈·玛、中建、中国进出口银行按25%、25%、50%比例分担，双方定期缴纳保证金。 协议达成后，酒店开始接受预订。

危险的游戏

但工期再度延误。巴哈·玛称，自2015年2月起，中建提交虚高账单，三个月索要3.438亿美元，经第三方评估仅值7610万美元，因而拒付2月账单。 据巴哈·玛发言人说法，中建减缓施工进度，试图以延迟开业逼迫付款。“吴太仲曾在政府会议上承认放缓工程速度作为谈判筹码。” 结果两败俱伤：中建未获欠款，巴哈·玛再度推迟开业。旗下君悦、瑰丽等品牌取消预订，赔付超600万美元。游客投诉称行程被打乱，住宿条件恶劣。 与此同时，巴哈·玛每月支付2070名员工薪资达400万美元，却无实际运营。3月20日，中建未按约支付1500万美元押金，触发违约条款，中国进出口银行暂停发放剩余1.12亿美元贷款。 巴哈·玛总裁邓洛普称，至5月底已明确若谈判无果，公司将在6月底耗尽流动性。遂依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申请破产保护，旨在重组债务、维持运营。 6月29日，其通过美国子公司向特拉华州法院提交申请，并寻求巴哈马法院认可。次日向英国法院起诉中建索赔1.92亿美元。 此举令多方震惊。中建员工致电当地电视台称被保安拦在门外。视频显示华人欲进入工地遭阻拦。巴哈·玛随即查扣中方办公室152台电脑、服务器、手机及文件资料，包括护照等私人物品，声称防止破坏或数据转移。 中建切断度假村供电，直至对方同意取回部分物品才恢复。中建指控对方窃取商业机密，包含律师保密通信及其他项目财务数据。

“银行向一个不合格的发展商借出太多钱”

2014年巴哈马GDP仅为85.1亿美元，35亿美元投资项目破产震动全国。梅耶斯将其类比为“巴哈马版次贷危机”：“银行向资质不足的发展商放贷，再交由缺乏经验的建筑商完成高难度任务。” 大量本地及外国企业自年初起未收到工程款，有的被拖欠百万美元以上。餐馆商店为开业囤货，或将面临严重损失。“市场流动性枯竭的影响远超失业人数。”梅耶斯警告。 巴哈马政府紧急应对：7月2日承诺代发本地员工工资；7月中旬及下旬两次派代表团赴北京，主持中建、中国进出口银行、巴哈·玛公司四方谈判。政府倾向支持中建一方，但谈判破裂。 第二次会谈中，巴哈·玛提议以本地公司取代中建，遭中国进出口银行拒绝。 7月16日，巴哈马总理宣布申请对项目进行临时清算，目的非惩罚企业，而是通过法院指定中立清算人，制定竣工可行路径。 中建与中国进出口银行则向美国法院申请终止破产保护程序，理由为主要债务主体和项目均位于巴哈马。 7月22日，巴哈马高等法院裁定美方破产申请在当地无效，巴哈·玛提出上诉。9月起，美巴两国法院将轮流审理此案，结局未卜。 与此同时，合作酒店品牌逐渐失去耐心。8月19日，瑰丽酒店向美国法院申请终止特许经营协议，称品牌形象受损。 据7月统计，项目已完成97%，但还需4亿美元才能开业，总投资升至39亿美元。谁承担新增成本、各方能否继续合作，成为项目是否烂尾的关键。 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杨壮指出，本案给政策性银行的警示是：未来在“一带一路”等战略中，必须坚持市场化原则，严格审查贷款项目，强化风险管控。 对中建而言，进军美国市场的目标落空。史剑道认为，公司今后将不断被追问这一失败案例。 2015年7月，一名参建员工致信媒体称，项目凝聚全体中方人员心血，为赶工取消休假、通宵加班，而外方团队照常放假，问题反馈不畅。“整体思路没错，只是第一步迈得太大，交了学费。” 中建正尝试用新项目重建信誉。2015年8月6日，中建美国启动巴哈马希尔顿滨海开发项目“The Pointe”，总投资2.5亿美元，涵盖公寓、酒店、影院、游艇码头，中建担任唯一承包商、投资者与开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