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与金砖国家合作：十年成果与政策转向

从战略联盟到务实合作，巴西在金砖机制中的角色演变

2017年9月3日至5日，金砖国家领导人第九次会晤在福建厦门举行。此次峰会既是对金砖合作十年成果的全面回顾，也标志着金砖机制迈向第二个“金色十年”的关键起点。作为金砖五国创始成员之一，巴西在过去十年中既是机制推动者，也是主要受益国。然而，随着2016年罗塞芙总统被弹劾、特梅尔政府上台，巴西外交战略发生调整，其对金砖机制的定位也随之变化，为金砖合作的未来发展带来新的挑战与变数。

巴西：金砖机制的发起者与战略推动者

巴西是金砖国家合作机制的重要缔造者。2006年，巴西与俄罗斯外长共同提出将“金砖”概念由经济术语转化为政治合作平台。在卢拉（2003–2010）和罗塞芙（2011–2016）执政期间，巴西将金砖机制视为大国外交和南南合作的核心支柱。卢拉政府主张打造以金砖为基础的战略联盟，提升巴西在全球事务中的话语权；罗塞芙则明确将金砖国家定义为“全球战略伙伴”。

这一战略选择源于巴西对国际格局深刻变革的认知。随着权力重心向新兴经济体转移，巴西希望通过集体行动增强国际影响力。时任外长阿莫林曾指出，正是巴西主动提议主办第二届金砖领导人峰会，才推动了机制化进程。金砖机制因此成为巴西实现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梦想、参与国际规则制定的重要平台。

南南合作的轴心：意识形态与地缘战略结合

金砖机制也是巴西劳工党政府南南合作战略的关键组成部分。受美国在伊拉克战争后相对衰落及新兴国家群体性崛起的影响，巴西积极构建以发展中国家为主体的合作网络，包括印巴南三国对话论坛（IBSA）、葡语国家共同体（CPLP）等。巴西外长称之为“可变的几何学”——根据不同议题灵活组建合作集团。

其中，金砖国家被视为南南联盟的“轴心”。卢拉政府外交设计者吉马良斯认为，巴西过去对西方过度依附削弱了其主权地位，唯有联合新兴国家，才能改变不平等的国际秩序。因此，推动金砖机制不仅是经济考量，更承载着重塑全球治理结构的政治愿景。

最大受益国：经济、治理与形象三重提升

十年来，金砖五国经济总量占全球比重从12%升至23%，贸易占比从11%增至16%。在此背景下，巴西成为机制内最大受益国之一。

首先，在经贸与投资方面成果显著。据巴西工业、外贸和服务部数据，巴西对金砖国家出口占比从2006年的10.34%上升至2016年的22.67%，而对G7出口占比同期下降至23.48%。金砖国家特别是中国，已成为巴西重要投资来源地。截至2017年，金砖国家间相互直接投资达882.2亿美元，巴西获资178.06亿美元，位居第三，其中中国投资占比达71.71%。

其次，新开发银行（NDB）于2014年成立，标志着金砖机制制度化取得突破。2017年4月，NDB与巴西国家经济社会发展银行（BNDES）签署首笔3亿美元贷款协议，用于支持可再生能源项目。此外，本币互换与应急储备安排也为巴西提供了多元融资渠道。

在国际治理层面，巴西借助金砖平台提升了代表性。其在IMF的份额与投票权增幅仅次于中国。2011年和2013年，巴西人相继当选联合国粮农组织和世界贸易组织总干事，创下发展中国家纪录。金砖合作还显著改善了巴西的国家形象——从2003年前后经济低迷、排名下滑，到凭借“金砖”标签重获国际关注，实现了软实力跃升。

政策转向：特梅尔政府的再平衡与挑战

2016年罗塞芙被弹劾后，副总统特梅尔接任总统，巴西进入中右翼执政时期。尽管金砖合作带来的实际利益仍被承认，但该机制在巴西外交中的优先级明显下降。

特梅尔政府认为，劳工党的南南合作战略过度押注“西方衰落”，导致巴西疏远欧美传统伙伴，错失市场机遇。新政府强调恢复与美国、欧洲和日本的关系，将双边自由贸易谈判置于优先位置，尤其是推进南方共同市场与欧盟的自贸协定，这与金砖倡导的多边贸易体系存在一定张力。

同时，巴西对金砖机制的战略期待有所降低。受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和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影响，中巴贸易一度回落。加之国内经济连续两年负增长，财政紧张使巴西无力承担大型国际合作项目。2017年5月，巴西将其在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的认股额度从原承诺的约31亿美元大幅削减至仅50股，反映出参与意愿减弱。

此外，巴西新政府更倾向于将金砖定位为经济合作平台，避免涉足地缘政治议题。在中美博弈加剧、美俄关系紧张的背景下，巴西不愿推动金砖机制对现有国际体系形成“硬平衡”，从而限制了其在安全与政治领域的深化空间。

前景展望：不确定性中的务实参与

当前巴西政局仍具高度不确定性。特梅尔面临腐败调查，前总统卢拉被判刑，传统政党普遍陷入反腐风暴，2018年大选走向难料。无论未来谁执政，巴西外交或将持续进行适度再平衡——在维持金砖成员身份的同时，加强对欧美传统伙伴的依赖。

这种调整幅度将取决于金砖机制能否持续为巴西创造切实利益。若金砖能在融资、技术合作、“一带一路”对接等领域提供更多支持，巴西仍可能强化参与；反之，则可能进一步边缘化其在机制内的作用。

（本文选自《当代世界》2017年第8期）

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 贺双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