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美洲存在吗？——一个社会科学的理论探问

基于历史分期与认识论重构的理解路径

作者：瓦尔多·安萨尔迪（Waldo Ansaldi），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研究所、科尔多瓦国立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拉美社会研究博士学位学术协调员。

译者：林瑶，西南科技大学拉美研究中心讲师。

内容提要：本文在肯定拉丁美洲存在的前提下，回应20世纪90年代以来关于其“是否存在”的质疑。借助费尔南德·布罗代尔“难以捉摸的野兔”隐喻，强调拉丁美洲在结构上的高度异质性，并主张从三个历史时期——前哥伦布时期、征服与殖民统治时期、独立后至今——理解其社会现实。文章提出八项理解拉丁美洲的研究建议，涵盖认识论、方法论与理论建构层面，旨在推动更具解释力的社会科学研究。

关键词：拉丁美洲 存在 三个时期 异质性 研究建议

一、拉丁美洲存在吗？

自1945年秘鲁学者路易斯·阿尔贝托·桑切斯提出“拉丁美洲是否存在”以来，这一问题便超越地理范畴，成为社会科学的重要理论命题。尽管区域内各国在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上存在显著差异，但作者认为，这种结构性异质性并不否定拉丁美洲的整体性，反而构成其独特性的基础。

阿根廷哲学家方启迪、巴西思想家达西·里贝罗及尼加拉瓜学者卡洛斯·图纳曼等均指出，拉丁美洲虽未实现一体化，却具备走向统一的文化与历史潜能。他们强调未来导向的发展使命，同时重视对历史经验的继承。正如图纳曼所言：“只有立足于过去，才能建构真正属于我们的未来。”

20世纪后期，部分学者以区域差异为由否认拉丁美洲的整体存在。然而，理论建构的关键不在于否认现实，而在于如何解释现实。法国史学家吕西安·费弗尔强调，社会科学必须超越事实罗列，通过理论提供解释框架。理论并非永恒不变，而是随历史演进而发展。安东尼奥·葛兰西主张构建“与历史共同成长”的理论体系，伊姆雷·拉卡托斯则指出理论进步源于对既有“真理”的批判挑战。

观察与理论不可分割。研究者无法以绝对中立姿态面对对象，关键在于避免“使事实适应理论”的误区。如柯南·道尔借福尔摩斯之口警示：“在掌握数据前形成理论，是严重错误。”因此，理论应服务于现实解释，而非凌驾其上。

二、一个、多个，还是不存在？

“拉丁美洲”作为概念最早由哥伦比亚人何塞·玛丽亚·托雷斯·卡切多于1856年提出。其中，“América Latina”作为专有名词，指代一个虽具内部多样性但仍可被整体认知的地理—文化区域。

面对“是否存在”的争论，作者认同委内瑞拉学者赫尔曼·卡雷拉·达马斯的观点：拉丁美洲兼具统一性与多样性，二者并行不悖。整体性不等于同质化，多样性也不导致混乱。正如塞尔吉奥·巴古所言，拉丁美洲是由多元构成的现实，这些多样性本身正是整体的一部分。

因此，拉丁美洲既是现实存在，也是知识建构的对象；既是历史产物，也是未来使命。

三、理解拉丁美洲的三个历史时期

理解拉丁美洲需回溯其连续发展的三大历史阶段：前哥伦布时期、征服与殖民统治时期、独立后至今。

（一）前哥伦布时期

美洲原住民主要源自东北亚经白令海峡迁徙而来，逐步形成阿兹特克、玛雅、印加等高度复杂文明。这些社会拥有国家官僚体系、城市规划、历法系统、灌溉农业及朝贡制度，展现出高度组织化特征。

然而，各文明间缺乏统一联系，常因扩张发生冲突。欧洲征服者正是利用此类内部矛盾（如特拉斯卡拉人支持西班牙对抗阿兹特克、印加王子内战削弱王国），以少胜多完成征服。

殖民过程重塑社会结构：土著沦为农民，非洲人成为奴隶，征服者掌握土地与权力。种族混合催生大量新族群，形成以肤色划分等级的社会秩序，奠定了拉丁美洲阶级与种族交织的社会基础。

（二）征服与殖民统治时期（1492–1825）

此阶段为西班牙、葡萄牙及其他欧洲列强主导的“植入社会”时代。长达三百余年的殖民统治不仅建立庄园、种植园经济模式，更深刻塑造了拉丁美洲的社会结构与全球角色。

两大关键问题影响深远：一是美洲在资本主义原始积累中的作用——金银输出、跨洋贸易、奴隶制度构成早期资本形成的重要环节；二是殖民地社会形态的固化，为后续依赖性发展埋下伏笔。

（三）独立后至今

独立并未改变依附结构。19世纪以来的现代化进程具有保守性质，葛兰西称之为“保守的现代化”，弗洛雷斯坦·费尔南德斯则称为“古代的现代化”。国家建设、经济融入世界市场均受制于外部力量。

该时期历经英国霸权、美国崛起及二战后的全球格局重组，依附关系从国家层面深入至阶级结构。主导资产阶级长期压制工人、农民及中下阶层，形成持续的社会不平等。

四、理解拉丁美洲的八项研究建议

为深化对拉丁美洲的认知，本文提出以下八项建议：

1. 把拉丁美洲作为一个问题来分析
避免将旧概念套用于新现象。如当前“民粹主义”与20世纪经典形态已无共通之处，需警惕术语混淆。应如拿破仑所言，为新事物赋予新名称，确保概念准确性。

2. 回到整体原则
整体不是事实的简单叠加，而是结构性的统一体。拉丁美洲的异质性唯有置于整体框架中才能被合理解释。碎片化研究无法把握现实本质。

3. 回到社会经济形态的范畴
重拾马克思提出的“社会经济形态”作为核心分析工具，将其视为多种生产方式的复合体。该范畴有助于揭示拉美社会的复杂结构及其历史演变逻辑。

4. 跨学科与理论结合
单一学科难以胜任整体性研究。国家形成、社会变迁等问题需融合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历史学等多学科视角。同时引入布罗代尔“长时段”理论，区分短期事件、中期趋势与长期结构。

拉丁美洲呈现“混合时间性”：前殖民、殖民、工业与后现代阶段共存。巴西社会学家何塞·德·索萨·马丁斯提出的“缓慢的历史社会学”揭示了过去结构在当代的持续影响，解释了社会变革的深层阻力。

5. 注意类别的可译性
可使用适用于资本主义世界的理论工具研究拉丁美洲，但须警惕机械移植。概念应用需考虑历史具体性。安东尼奥·葛兰西提出的“哲学语言可译性”强调理论必须与本地现实对话，通过比较方法实现理论调适。

6. 将拉丁美洲视为西方资本主义发展的关键
美洲不仅是被动接受者，更是资本主义形成的核心参与者。从殖民时期的金银流入、食物交换（如土豆拯救爱尔兰）、奴隶贸易，到19世纪原材料供应，拉丁美洲深度嵌入全球资本积累链条。

乔万尼·阿里吉的“资本积累系统周期”理论表明，拉丁美洲先后处于热那亚、荷兰、英国及美国主导的周期之中，其历史命运与全球资本主义演变紧密相连。

7. 回归主体作为历史创造者的地位
历史由现实的人创造。马克思强调：“创造一切的，正是人，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忽视行动主体，就无法解释社会变迁的动力与可能性。未来并非注定，而是人类在既定条件下不断选择的结果。

8. 运用比较法
比较是检验理论适用性、揭示差异与共性的有效手段。通过横向对比不同地区的发展路径，可避免理论教条化，增强对拉丁美洲特殊性的理解。

结语

拉丁美洲是15至16世纪殖民冲突的产物，由土著、非洲、欧洲乃至亚洲人群被迫融合而成，形成了全球罕见的多元民族社会。它既是现实存在，也承载着统一与发展的理想。

今日的拉丁美洲仍是高度不平等的阶级社会，深受全球化跨国资本影响，新冠疫情进一步加剧了社会裂痕。正如布罗代尔所喻，它是“一只难以捉摸的野兔”。

要真正理解它，需要打破方法迷信，敢于提出新问题，勇于重构理论框架。唯有如此，社会科学才能承担起解释这片复杂大陆的使命。

本文发表在《中国与拉美》2022第二辑，注释从略，引用请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