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华侨华人移民史:从晚清到改革开放前的演变
关键词:巴西、华侨华人、移民史
作者简介:
暨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华侨华人(中国移民)、中外关系史及东南亚问题研究。
内容提要:巴西是拉丁美洲最早且华侨华人数量较多的国家之一。自晚清至新中国成立后的改革开放前,华侨华人赴巴经历了不同历史阶段,其背景、来源地、类型与规模各不相同。本文系统梳理了中华民国时期至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向巴西移民的历史脉络与发展特征。
二、中华民国时期的中巴侨务交涉与华侨移民
1911年辛亥革命后,中华民国成立,巴西率先承认新政权。1915年,巴西提出修订1881年《中巴和好通商航海条约》,增加“禁止贩卖鸦片”条款,并要求对中国侨民犯罪案件进行通报。尽管清廷曾签署多份含领事裁判权的不平等条约,南京国民政府于1928年起推动“修约”外交,逐步争取废除列强在华特权。
1942年11月,巴西宣布自1943年1月1日起放弃在华一切特权。同年8月20日,中巴签署《友好条约》,其中第四条规定两国人民在对方领土享有与第三国同等的旅游、居住与经商权利,取代了旧有条约,正式终结巴西在华治外法权。1946年,双方再签《文化专约》,旨在促进科技文化交流,但因国内战乱未能实施。
民国时期(1911–1949),自由移民增多,相关记载渐趋丰富。据B·沃列斯基与A·H·格格林金统计,1920–1930年间有83.5万人移居巴西,主要来自欧洲。相较之下,华人比例极低。据中国驻巴公使馆调查,1931年旅巴华侨为820人,1940年降至592人,至1949年仍未超过千人。这一数据受限于统计缺失、死亡因素以及早期华侨高度融入当地社会。
B·B·沃列斯基、A·H·格林金 著
(图片来源于网络)
此阶段赴巴的“老华侨”多为广东籍自由移民,主要从事小商业经营或受雇劳作,生活艰苦但可维持生计。经营领域集中于杂货店、咖啡馆与中餐馆。另一重要群体为浙江青田籍华侨,多自欧洲转迁而来。最早记录包括陈瑞丰、邱仁丰、叶秀明等人于1910年前后抵巴。王益宗与徐志仁同为1914年持民国护照经上海赴阿根廷,次年转入巴西,分别定居阿雷格里港与里约热内卢。
1920年后,近百名青田人陆续抵达巴西,初期集中于里约热内卢形成首批聚居群体。如徐伯岩1927年经上海、法国巴黎转道巴西,入境时曾遭歧视性体检。二战期间,青田籍移民几乎中断,已知仅有约90人前往,多数滞留里约热内卢。
1937–1949年,国内战乱频仍,中巴交通阻断,华侨归国困难。抗日战争期间,澳门因葡萄牙与巴西的政治关联得以免遭日军占领,成为维系中巴联系的重要通道。部分华侨归国途中经澳门听闻家乡惨状,最终选择折返巴西,终老异乡。
总体而言,19世纪中国移民巴西人数稀少,远低于秘鲁等邻国,主要从事农业、筑路与采矿。合同期满后多转向零售、餐饮与洗衣业。进入20世纪后,大陆直接移民仍有限,而来自香港、台湾及东南亚地区的移民逐渐增多。
三、20世纪50–70年代迁居巴西的华侨华人
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为战后中国移民巴西的高峰期,华侨人数显著上升。背景在于1945–1949年内战导致对外移民秩序瓦解。自50年代起,拉美地区华侨格局发生两大变化:一是来自香港、台湾及东南亚的移民增加,尤以港台企业家为代表;二是大陆本土移民基本停滞,直至1979年改革开放前仅少数人通过特殊渠道赴巴。
(一)来自港台的江浙籍大企业家
该群体原为中国民族资本家,多迁居香港后再赴巴西,祖籍集中于江苏、浙江,尤以上海为经营中心。他们携带雄厚资金、技术与管理经验,在巴西投资设厂,显著提升华人形象与经济地位,成为巴西华侨史上的转折点。
例如,1950年留德学者钱子宁联合港台数十位富商创办中元造纸厂,带动200余名华侨入境巴西,标志着华人资本的大规模进入。
(二)来自台湾地区的普通民众与军政人员
1949年后,国民党政权迁台带来大量人口,叠加高自然增长率,致使台湾面临粮食压力,推动向外移民。与此同时,中南美洲地广人稀、资源丰富,各国鼓励外来垦殖,形成“推—拉”合力。巴西作为拉美最大国家,自然条件优越,成为首选目的地。
台湾当局初期支持民众移民南美,后转为不鼓励亦不禁绝,要求申请者具备农工技能且非役男身份,不提供财政支持。在此背景下,民间自发移民持续不断。自1963年“慕义六家族”起,举家迁移现象频现,延续至90年代初。
此外,1949年随国民党撤退来台的军政人员及其家属普遍存在“暂居心态”,一旦岛外局势动荡即萌生移民意愿。此类中上层人士移民巴西,主要出于家族安全与财产保全考虑。台湾移民的到来极大推动了华侨数量增长:1959年达6748人,1967年升至17490人。
60年代起,部分台湾移民赴巴从事农业开发。“慕义六家族”为典型代表,属集体农业移民先驱。出发前已联络在巴亲属杨毓奇等人接应,并准备农具。1963年7月,六家庭获签证启程,同行者还包括教会成员及外交人员共50余人。轮船由荷兰籍客货轮从横滨至基隆接送。“六家族”后代多散居各地,从事多元行业。
另有一批为台湾美浓客家人,源自广东梅州,早期聚居台湾南部务农。自60年代起陆续移居巴西,可能受内埔乡客家影响或农耕队归台人员宣传所致。美浓客家人多以家族形式迁移,重视血缘纽带。至70年代,数百人迁至累西腓经营农场,今其后裔逾千人。相较而言,外省籍台湾移民较少务农,多经商、开餐馆或从事文教事业。
1971年尼克松宣布访华,同年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加剧台湾社会不安,促使更多华人从印尼、菲律宾等地转向巴西。彼时巴西经济起飞,对外来移民持开放态度,被视为“移民天堂”。同时,越南局势紧张也促使与美军相关的华人寻求出路,纷纷加入港台移民流。
美国前总统尼克松
(图片来源于网络)
多数台湾移民先抵巴拉圭,再进入巴西,主要集中于伊瓜苏边境地区,从事跨境转运贸易,亦有部分迁往圣保罗。台湾移民整体教育水平较高,据萧金铭神父回忆,1960年代巴西签证部门曾设定门槛,优先接纳工程师或技工。首批20户经筛选获批,后续移民亦多具专业背景,日后多成就显著,子孙不乏工程师、教授与农场主。
然而,许多台湾知识分子抵巴后面临就业困境,高不成低不就,理想中的“天堂”变为现实中的困顿之地,产生强烈失落感,怀念台湾生活,思念亲人。
(三)来自中国大陆地区的移民
1949–1979年间,大陆公民出国极少,但并非完全空白。部分人因继承家业或亲属召唤,通过合法途径赴巴。1974年8月15日,中巴正式建交,此前巴西长期与台湾保持“外交关系”,大陆居民赴巴需经特殊渠道。
家族传承是主要动因。如浙江孙特英家族:其祖父1925年抵巴,1958年孙父由香港乘船赴巴,此后全家陆续迁入,至今发展至约200人,已有六代传人。类似案例还有广东台山苏新亮家族,自1955年起多代亲属相继赴巴,至1993年大部分族人完成迁移。
梅裔辉家族则体现互助模式:20世纪80年代起,他协助国内兄弟及亲戚共70余人移民巴西,并提供安置、语言培训与创业支持。
此类移民均依赖海外亲属邀请,通过正规审批流程办理手续,涉及生产队、地方部门层层审批。完成后赴深圳等待通关至香港,再办台湾当局“护照”及目标国签证,最终购船票经数月航程抵巴——这是当时世界上最漫长的海上移民路线之一。若无直系亲属在巴,则几乎无法实现迁移。
(四)来自其他地区的华人移民
除中国大陆与港台外,非洲葡语区亦为重要来源。20世纪六七十年代,莫桑比克一批华侨移居巴西。中国人初至莫桑比克约在130年前,多来自粤闽沿海,亦有被澳葡政府充军者。1975年莫桑比克独立后实行国有化政策,冲击华侨资产,促使其大规模外迁。
同为葡语国家的巴西成为首选。据圣保罗大学2018年研讨会论文披露,这批广东移民曾在莫桑比克跻身精英阶层,被称为“葡萄牙良民”。革命后被迫流亡巴西,定居库里提巴。当葡萄牙拒绝为其续发护照时,他们愤而撕毁证件,决定入籍巴西。虽保留部分葡式生活习惯,但仍逐步恢复中华文化认同,并积极融入巴西社会。
第一届巴西华人移民国际学术研讨会在圣保罗大学召开
(图片来源于网络)
此外,印尼排华事件也曾促使部分华侨迁往巴西,但因缺乏聚居社区,后裔下落不明,可能已分散融入当地社会。
华侨移民在巴西立足,离不开先期侨胞的支持。无论是接应、安顿还是职业引导,前辈侨民的作用至关重要。
本文发表在《中国与拉美》2022第二辑,文中部分文字基于圣保罗大学束长生副教授建议略作调整,注释从略,引用请参考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