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庄博，斯德哥尔摩大学社会人类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拉美文化研究中心联合主任、教授。研究领域为文化理论与思想史。著有《金之迷幻：巴西亚马逊塔帕赫河谷的淘金者》《文化传记：吉尔伯托·弗雷勒》（合著）等。

内容提要：本文在当前全球化背景下，回顾拉丁美洲人文社科领域的核心议题，包括文化认同、文化嫁接、民族主义与混合文化。研究时间跨度自16世纪大航海时代起，至互联网主导的“电脑人”时代止，探讨跨洋交流如何塑造拉美文化的流动性与复合性，并审视中国与拉美在全球化进程中的文明互动。

关键词：全球化时代 拉丁美洲嫁接文化 混合文化 大众媒体的国家认同

“拉丁美洲作家的文化梦想，无论悦耳动听抑或异想天开，都是一种被压抑且从未完全释放的民族主义情感的表达。”——塞萨尔·格拉尼亚《象征与内涵》

一、研究视域：从固定认同到流动文化

本文聚焦文化互动与流动性，而非静态的社会同质性。需区分“文化认同的政治”与日常文化现象——后者往往是经济、政治与意识形态交织的结果。研究以长时段视角审视大西洋在人口、物品与思想流动中的历史作用。

大西洋曾深刻塑造美洲的民族构成。从“黑暗之海”到全球航道，其意义被贾梅士等诗人歌颂。孟德斯鸠、亚当·斯密、马克思均强调“地理大发现”的变革性。近年研究亦揭示明朝时期中国通过印度洋与非洲交往的历史，拓展了对南亚与太平洋在全球史中地位的认知。

布罗代尔强调地理对历史的影响，指出世界经济重心由地中海向大西洋转移。尽管他倡导“大洋史学”，但仅聚焦大西洋。如今，全球史兴起推动学者重审卡尔·施密特、汤因比、克鲁伯、沃格林等人思想，并重新解读拉美经典学者如费尔南德·奥尔蒂斯与吉尔贝托·弗雷雷的理论。

费尔南德·布罗代尔（图片来源于网络）

二、对新叙事的需求：地缘概念的政治性

“亚洲”“中东”“南亚”等术语源自古希腊或帝国军事话语，反映中心与边缘的思想建构。19世纪“门罗主义”提出“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实则确立美国对拉美的霸权。在此背景下，何塞·马蒂提出“我们的美洲”，催生“西班牙语美洲”与“拉丁美洲”概念。

现代主义作家如达里奥、洛多倡导“爱丽儿主义”，追求拉美文化自主，类似章太炎、冈仓觉三、泰戈尔的泛亚细亚主义。可见，“大洲”与“区域”不仅是地理划分，更是思想流动与意识形态竞争的产物。

当前学界普遍认为传统“拉丁美洲”概念已显乏力。诸如“宏大的祖国”“依附理论”“天主教美洲”等提法多属意识形态回溯，缺乏史学严谨性。美国推动的“混血大陆”“多种族拉美”虽带来新视角，仍易陷入本质化范畴。因此，亟需基于地方实践与全球关联重构拉美文化图景。

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图（图片来源于网络）

三、中国与“新世界”的文明相遇

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庞迪我等人所处的时代，是早期全球化的重要阶段。他们试图将基督教“普世”秩序植入中华文明，而中国精英则视“中央帝国”为自足宇宙。这一碰撞引发认知革命，正如哥白尼颠覆地心说，西方地理与天文知识动摇了中国的天下观。

谢和耐、葛兆光等学者指出，传教士带来的科学知识对传统思想体系造成冲击，孙尚杨、张晓林则持更温和看法。但共识在于：外来思想的渗入为传统重构提供了可能。

今日全球化不同于彼时。科技与交通网络极大压缩时空距离，人际互动空前频繁。然而物理接近并未自动转化为理解与共识，反而加剧社会分化。德里达所言的“解构冲动”成为当代认知常态。沟通不再仅靠信息积累，更依赖背景理解与解释框架。

中国明朝时期远洋贸易路线图（图片来源于网络）

波利比乌斯用“oikoumene”（普世）描述罗马统治下的世界联系，司马迁则记录非汉族群纳入中华的过程。20世纪以来，克鲁伯、芒福德、麦克尼尔等人赋予“普世”以全球文化互联的新意。乌尔夫·翰纳兹进一步将其用于分析当代文化全球化，强调文化关联性与结构性不对称。

本文所用“普世”概念，既指帝国统一带来的跨民族联系，也涵盖全球秩序构建中的象征维度，如神义论与受苦论。置于未来视野中，有助于理解当下文明冲突与融合的深层逻辑。

庞迪我（Diego de Pantoja）（图片来源于网络）

四、全球化时代的语言与文化政策

1580年西葡合并形成首个真正全球帝国，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成为权力中枢。天主教帝国扩张重塑地缘格局，耶稣会活动正发生于这一背景之下。此过程标志西方主导的世界史开启——科技、贸易、军事与意识形态单向输出，促成深度文化嫁接，直至殖民体系瓦解。

冷战结束后，全球化时代以民族国家为基础，联合国宪章倡导主权与集体权利，推动女权、LGBTQ+、少数族裔、环保等权利运动兴起。

当前文化版图与政治边界日益错位。国家机构虽生产文化，却面临数字平台与移动媒体的全球竞争。英语作为通用语广泛使用，但其普及恰恰源于语言多样性现实。功能性英语未取代具有深厚文学传统的本土语言。

卡洛斯·富恩特斯提出三个“西班牙性”，揭示美洲土著与西方文明碰撞产生的文化混合。拉美移民也在北美形成活跃的拉丁文化圈。电子全球化加速了这一进程。

国际重心正由大西洋转向太平洋。五百年前，两个“普世”平行发展：一是以圣经宗教为核心的西方体系，二是以“天下”观念为中心的中华帝国。唐代长安为世界最繁华都市，明代中国为最完备文明体。西方海洋帝国仅能沿海驻留，难入腹地。

近百年来，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现代化进程规模空前。中国成为全球制造中心，大量电脑、汽车部件、玩具产自中国。外交与金融网络遍及全球。目前中国有3亿人学英语，2万人学西班牙语，后者人数持续增长，从2008年6000人增至2018年4万人。

西班牙语作为世界主要语言之一，承载深厚文学传统，在全球青年中广泛传播。在中国，西语作为第二外语日益流行，受限于师资短缺。近年来，西语译著、出版物与研究机构不断增加。

推动这一趋势的关键因素是中国与拉美日益紧密的经贸互补。过去十年双边合作迅猛发展，激发拉美对华兴趣，也促使中国学界加强对拉美研究，更具多元性与创造性。合肥、常州相关活动及塞万提斯学院纪念庞迪我项目即是例证。

中国与西班牙文化交流活动（图片来源于网络）

重要学术贡献多出自西语与葡语文献。费尔南德·奥尔蒂斯在《烟草与蔗糖》中提出“文化嫁接”，开创跨文化研究路径。吉尔贝托·弗雷雷《主人与奴隶》描绘巴西热带混合文化，重塑民族形象。安赫尔·拉玛解析拉美叙事中的文化叠合，深化对鲁尔福、雷戈等作家的理解。奥克塔维奥·帕斯揭示新西班牙总督区下胡安娜·伊内斯的复杂文化身份。何塞·莱泽马·利马融汇《易经》思想，在《美洲的表现》中重构大陆认同。

这些作品共同体现拉美日常与艺术中普遍存在的文化融合。正如熊彼特所言，在不断经历创造性破坏的现代社会中，这种多元传统是我们最重要的精神财富。

译者简介：谢文侃，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

本文发表在《中国与拉美》2021第一辑，注释从略，引用请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