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山华侨史：从“口供纸时代”到银信文化
李柏达访谈实录：见证中国第一侨乡的百年变迁
编者按：“中拉印象·口述”栏目聚焦中国与拉美之间的交流实践，邀请大使、企业人士、学者等亲历者进行现场对话。本期为第二期，专访草根华侨华人研究专家李柏达先生，并附薛淇心博士对古巴华侨的田野访谈。
李柏达先生
采访人：戴扬
采访时间：2021年5月27日
采访地点：西南科技大学拉美研究中心
引子：银信——华侨历史文化的“敦煌文书”
广东、福建、海南为中国三大传统侨乡，其中广东台山因移民历史悠久、人数众多，被誉为“中国第一侨乡”。银信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寄回国内的家书与汇款合一的特殊载体，记录了华侨创业与思乡的真实历程，被称为华侨文化的“敦煌文书”。
采访现场图
台山移民史：从淘金热到太平洋铁路
戴：请您介绍一下台山的移民史？
李：台山移民始于清末道光、咸丰年间。鸦片战争后社会动荡，加之土客械斗频发，部分民众被贩卖至古巴、秘鲁成为“契约华工”。
1848年美国发现金矿，消息传至台山，掀起赴美淘金潮。随后加拿大亦发现金矿，移民路线由西向东延伸。1865年，美国修建太平洋铁路，台山华侨李天沛受雇招募工人，数年间超万名台山人赴美修路，包括我的高祖父。
铁路建成后，华侨聚居形成唐人街。1882年美国实施排华法案，限制华人入境。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焚毁移民档案，催生“口供纸时代”——华侨通过虚假亲属关系获取身份。1910年天使岛设立，严审移民口供，许多人在审查中受辱甚至丧生。
1902年古巴独立带来新机遇，大量台山人迁居古巴，高峰期逾两万人。1943年美国废除排华法案，战后华侨持续推动移民政策改善，争取亚洲移民配额从每年数百人增至三万。
为何称“中国第一侨乡”？
戴：相较泉州、潮汕等地，为何台山被称为“中国第一侨乡”？
李：原因有三：
- 分布广、人数多：台山华侨遍布全球110个国家和地区，2020年统计达160万人，远超本地90余万人口，形成“两个台山”格局。
- 文化影响力大：台山话通行于多国唐人街，被称为“小世界语”。排球由华侨于1914年引入台山，后发展为“排球之乡”，民国时期代表中国参加远东运动会。
- 经济与社会影响深远：侨汇长期支撑地方发展。1946年台山侨汇占全国总额40%，用于家庭建设、思想启蒙与革命支持。孙中山革命团队中五邑籍成员占九成，台山人提供主要资金，香港广东银行即为革命经费重要来源。
天运九年（1912年）李云宏交古巴洪门致公堂义务党费票据
（图片由李柏达先生提供）
华侨对家乡的贡献：抗战、基建与公益
戴：台山华侨如何影响家乡？
李：抗日战争期间，美洲华侨捐款6915万美元，其中台山华侨为主力。许多人购买救国公债却不兑息，实为无偿捐献。飞虎队成员多为台山华侨，亲身参战报国。
解放初期，华侨集资引进德国水电机组，建成蛮陂头水电站，解决全县供电难题。改革开放后，华侨捐建学校、医院、桥梁、公路等基础设施。敬修职业技术学院获华侨捐赠超亿元，至今仍设奖学金与教师奖励基金。
台山侨文化的七大资源
戴：台山侨文化有何特色？
李：台山侨文化资源丰富，主要包括：
- 侨刊：《新宁杂志》创刊于1909年，延续百余年，完整记录侨乡变迁，为研究华侨史的核心文献。
- 银信：五邑地区现存银信约五六万封，官方收藏两万六千余封，民间藏三四万封，涵盖家庭生活与中外历史演变。
- 建筑：台山碉楼逾2800栋，融合中西风格，体现“外洋内中”的文化特征。另有千余所侨校，推动教育普及。
- 海上丝绸之路：明代上川岛为中西贸易中转站，葡萄牙商船在此补给并转运陶瓷、茶叶。现为“南海一号”沉船申遗关联点，“花碗坪”海滩屡现古代瓷片。
- 银信衍生机构：民国时期台山代办银信的银号、商号超500家，旧城区几乎每店皆可代收侨汇。现存金库、广告及完整机构名录，构成独特金融文化遗产。
- 侨眷网络：家家户户皆有海外联系，形成覆盖全球的口述史资源，孕育“古巴村”“美国村”等特色村落。
- 文化输出：丁龙捐资促成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建立；秘鲁餐馆招牌“CHIFA”源自台山话“吃饭”；古巴华侨纪功碑铭记华侨参战独立战争之功。
李柏达在三益碉楼为青年学者传授银信知识
（图片由李柏达先生提供）
台山三益碉楼
（图片由李柏达先生提供）
台山上川岛大洲湾遗址
（图片由李柏达先生提供）
台山西宁市历史街区
（图片由李柏达先生提供）
家族移民史：四代人的跨国足迹
戴：请分享您的家族移民经历？
李：第一代为高祖父李俊衍，1865年赴美修太平洋铁路，后在旧金山开杂货店，并参与新宁铁路投资。1910年荣归故里，被称为“金山客”。
第二代曾祖父因排华无法赴美，1905年由高祖父安排前往古巴，加入洪门致公堂，经营洗衣店。其弟相继赴古巴谋生。
第三代二祖父1921年赴古巴开餐馆，直至1968年被充公，1975年去世后联系中断。另一支系外祖父家族三代居美，延续至今。
李柏达的高祖父李俊衍（旅美铁路华工）
（图片由李柏达先生提供）
李柏达的曾祖父李云宏
（图片由李柏达先生提供）
银信研究之路：从集邮到学术深耕
戴：您如何走上银信研究之路？
李：2003年参加亚洲邮展，见台山侨批被系统展示，深受启发。返乡后开始收集整理，2008年完成首部邮集，2010年获广东省金奖，2012年获全国及东亚镀金奖。
此后转向侨史研究，2015年出版《古巴华侨银信：李云宏宗族家书》，实现从集邮到学术的跨越。
研究挑战与方法
戴：研究初期遇到哪些困难？
李：最大难题是资料碎片化。银信来自千家万户，背景复杂。初期无从入手，随积累渐入佳境。通过比对侨刊、历史文献与家族档案，逐步构建脉络。如今面对一封银信，一小时内即可还原其背后故事。
银信与侨批：名称差异与实质统一
戴：银信与侨批有何区别？
李：二者本质相同，仅地域称谓不同。“银信”为五邑地区用语，强调“有银有信”；“侨批”为潮汕、闽南说法，“批”即书信。五邑银信多经银行邮政，金额较大；潮汕侨批常由水客成批带回，编号依《千字文》排序。1950年后统称“侨批局”，功能一致。
银信传递路径：跨越太平洋的漫长旅程
戴：一封古巴寄来的银信需经哪些路线？
李：民国时期流程如下：华侨在古巴银行购汇票，连同家书挂号寄出。经哈瓦那→美国东岸→西岸旧金山→夏威夷→日本横滨→上海→香港中转，最终送达台山。全程依赖海运，耗时1-2个月，受天气影响显著。抗战时期路线频繁变更，费用波动。
呼吁建立侨乡研究基地
戴：对台山侨乡建设有何建议？
李：台山是华侨历史的“金矿”，蕴藏丰富文献与实物资源。建议国内外研究机构来台山设立研究基地，深入挖掘碉楼档案、侨刊、银信等遗产，共同推动华侨文化传承与发展。
李柏达先生在西南科技大学的讲座现场
讲座合影
本文发表在《中国与拉美》2022第二辑，注释从略，引用请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