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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淇心 | 哈瓦那华区的“中国心” ——古巴华裔访谈录(一)

薛淇心 | 哈瓦那华区的“中国心” ——古巴华裔访谈录(一) 中国与拉美
2023-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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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薛淇心 | 哈瓦那华区的“中国心” ——古巴华裔访谈录(一)

哈瓦那华区的“中国心”:古巴“百分百”华裔口述史

——基于三位土生华裔的深度访谈

作者简介:薛淇心,南京大学西班牙语专业学士,西班牙塞维利亚大学美洲研究硕士、美洲历史博士,现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外语学院西班牙语系讲师。

自1847年首批契约华工抵达古巴至1959年革命前,华人移民持续不断。但因政策限制与性别偏见,早期移民以男性为主。据统计,1847—1874年间约15万华工赴古,女性仅52人。直至1948年,在中国外交人员交涉下,古巴政府才允许入籍华侨携妻儿入境。此后华人女性数量有所上升,1953年人数达484人,为历史峰值,但仍不足华侨总人口的5%。

由于性别比例严重失衡,华人男性普遍与古巴本地女性通婚,通婚率约为20%-30%。仅有极少数家庭实现“双华”结合,形成所谓“百分百”华裔群体——即父母均为华人移民的后代。据中华总会馆1961年统计,此类土生子女共2690人。然而,随着20世纪60年代华人外迁潮兴起,原华侨社会急剧萎缩,“百分百”华裔人数锐减。据哈瓦那华裔估计,目前仍活跃于华区、出生于20世纪40至60年代的“双华”后裔不足40人。

2020年初,笔者在哈瓦那开展田野调查,访谈21位“百分百”华裔,其中李月娟、郭富华、黄明学三位受访者提供了详实且具代表性的个人经历。访谈内容涵盖成长教育、职业变迁及中古关系对华社影响等议题,全部以西班牙语进行,并经录音录像留存。以下为整理后的中文记录,力求忠实原意,呈现这群特殊群体的历史记忆与文化认同。

“我一直珍藏着关于华侨中文学校的回忆”

——李月娟女士访谈实录

前言

初访哈瓦那华区(Barrio Chino)民治党总部时,李月娟女士正独自坐在摇椅上翻阅一本旧中文杂志。同行的哈瓦那大学玛丽亚·特蕾莎教授介绍来意后,众人热情相迎,唯她仅点头致意。当我上前试探性提出访谈请求,她却爽快答应,并主动提出可提供收藏多年的公教华侨学校课本、《光华报》等资料供研究参考。

自此,李月娟成为我在华区的第一位朋友。每日到访,我都会先向她问候,并查看她带来的珍贵文献。作为交流,我也耐心解答她对中国语言与现代科技的疑问。临别之际,她罕见地露出笑容:“应该是我谢谢你,让我了解了更多中文与中国。”这场本为信息采集的研究,意外成了跨代际的文化传递。

访谈内容
(薛:薛淇心;李:李月娟)

薛:请您介绍一下自己和父母来古巴的情况。

李:我叫Teresita Lee Si,中文名李月娟,1952年生于哈瓦那。父亲李华章,广东鹤山人,1905年出生,14岁赴古巴,由堂伯父协助办理手续。他30岁时回国结婚,妻子是我母亲黄竹女,1935年长子李普照在中国出生。之后父亲返古继续务工,1950年接长子来古,1951年母亲也入境,次年我出生。

薛:为何婚后未立即同赴古巴?

李:当时女性入境手续复杂且费用高昂,父亲初期无力承担。加之二战影响交通,直到战后政策放宽,才陆续将妻儿接到古巴。

薛:您父亲是否已入古巴籍?

李:是的。当时许多华人入籍,主要是因“五十工例”规定商铺须雇佣一半古巴员工。为维持家族生意用人自主权,不少华人选择归化。

薛:您父亲从事什么行业?

李:初到古巴曾在甘蔗田劳作,后转种蔬菜。积攒资金后,在Mercado Unico(今Cuatro Caminos市场)购得摊位卖菜,起早贪黑,十分辛苦。大哥来古也是为了帮父亲经营。

薛:蔬菜摊收入能否维持生活?

李:虽无具体数字,但足以维生。父亲还定期汇款接济国内亲属,并供我读书。我幼时就读于华区公教华侨学校,除学费外还需支付校服费、交通费等,因我家不在华区,每天需乘校车往返。

薛:古巴革命后私有经济国有化,您家生意是否受影响?

李:20世纪60年代,父亲与大哥的摊位被政府接收,未获赔偿。父亲退休后每月仅领100多比索养老金;大哥去亲戚农场工作。母亲靠缝纫补贴家用,因不懂西班牙语,只能接零活。为节省开支,她常下乡直接向农民购粮。

薛:生活拮据后是否仍向中国汇款?

李:革命初期外汇受限,一度无法汇款。中古建交后,经协商由中华总会馆协助办理,每年有额度限制。祖父母去世后,父亲委托婶婶代为祭扫,定期汇款。婶婶去世后,因近亲不存且经济困难,便停止汇款。

薛:曾考虑移民或回中国吗?

李:父亲原计划多赚几年钱再回国,但革命后货币改革导致积蓄大幅缩水,许多人旧币成废纸。父亲损失惨重,无力再迁移。最终父母均在古巴离世,未能返乡,成为终生遗憾。

薛:相较孤身一人者,您一家团聚已是幸运?

李:确实如此。有些老人想回中国却无路费、难办手续;也有与古巴人成家者,国内无亲,回乡意愿不高。

薛:您从小就读华侨学校?中文是在那里学的吗?

李:我由母亲抚养长大,她只讲广东话,也不愿我说西语,因此送我入读公教华侨学校学中文。

薛:还记得学校情况吗?

李:我一直珍藏那段回忆。学校有百余学生,上午8至12点上中文课,下午1至5点上西语课。我5至8岁三年间只学中文,课程包括国语与常识,教材从香港运来。8岁起开始上西语班,仅一年。

薛:之后是否继续学习中文?

李:1961年学校关闭,校长与教师相继移民。后有刘德闻老师私下授课,我白天读古巴学校,晚上继续学中文。但他后来移居西班牙,教学中断。我只会广东话,不会普通话;能识繁体字,会写一些,但不识简体字。

薛:如今华裔普遍还能读写中文吗?

李:绝大多数不会说,更别说读写。华侨学校停办后,大家进入公立体系,中文失去使用场景。

薛:革命后教育免费,华裔子女是否受益?

李:是的,从小学到大学全免,待遇与古巴人相同。我学的是食品生物化学,毕业后在国营面包厂负责质量控制。同龄华裔多受高等教育,有人学工程、医学等。

薛:后来还常来华区吗?

李:父母参加社团活动时我会随行,但60年代后社团式微。我1996年加入民治党,2007年退休,丈夫2014年去世后,我来得更频繁。民治党每日为60岁以上会员提供免费午餐,我家距华区14个街区,无直达公交,步行前来也算锻炼。

薛:相比过去,华区有何变化?提供餐食的社团多吗?

李:现在街道整洁,Cuchillo街近年翻新,但中餐馆主要服务游客,价格我们难以承受。春节、清明等节日会有社团活动。除民治党外,龙冈公所也提供三餐,无需会员资格即可用餐。但民治党伙食更好,所以我选择这里。古巴长期实行粮食配给制,物资匮乏,退休金微薄,这类援助极为重要。

薛:您常看旧杂志,是怀念什么吗?

李:我不是看新闻,而是通过文字保持对中文的记忆。年纪大了,不用就忘了。

薛:作为“双华”后裔,是否觉得身份特别?

李:确实稀少,尤其像我这样与华人结婚、儿子也是纯华裔的家庭。儿子常说他“生错了地方”,因为我们全家都是中国面孔。但我没感觉特别,生活如常人。不像西班牙裔可申请国籍,中国无类似政策。

薛:在中国还有亲人吗?有联系吗?

李:自家只剩一位表弟,但从无通信。丈夫有亲属在国内,他去世后断联。他们只见过我的照片,我从未去过中国,也未见过面。

薛:感谢接受访问!希望未来有机会去中国相见。

李:希望如此,但恐怕难以负担路费。

图1 李月娟女士站在曾经公教华侨学校入口前
(作者摄于2020年1月16日,哈瓦那)

本文发表在《中国与拉美》2022第二辑,注释从略,引用请参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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